戚威赟听到朱从善帮自己切入正题,笑着站起来,捏着小酒盅来到朱从善旁边,道:“感谢老领导的关心,我先敬您一杯,我再说吧!”
朱从善笑着端起酒杯,道:“好!”
两人的酒盅轻轻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朱从善一仰头,哧溜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轩看在眼中,这朱从善六十不到的样子,这一盅酒下去,除了脸上微微发红,也不见有什么酒意。今天这老家伙好像很兴奋,也放开了,喝的酒一盅盅都是满杯,真有一种“酒精沙场”的气魄!
等戚威赟也干了杯,他才开口说话:“各位领导,我这次来临江叨扰,主要还是希望我们中冶集团的发展和临江市的发展能实现一个很好的共赢。”戚威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首先,大家都知道中冶集团是华京的老央企了,曾经为国家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如今进入新世纪,有色金属这块也面临产能过剩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集团的领导很有前瞻性,开始拓展业务。房地产这一块,就是其中重要的一块拓展型业务。目前,我们已经在华京建了多个楼盘,主要分布在西城区、东城区、朝阳区和海淀区。如今,集团有意要向地方拓展业务。”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为什么我们向外拓展的首站选择临江,而不是中海,也不是粤州?因为我们对临江的发展很有信心。临江是千年古都,又是一个充满生机和活力的品质之城。我们建设的既然是品质楼盘,那就一定要找品质之城,这样才能搭配得上。”
“第三,”他加重了语气,“临江市最近提出的‘城市东扩,旅游西进’战略,让我们看到了临江的巨大潜力。还有前期东湖‘还湖于民’举措,吸引了无数游客,我相信也会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到临江发展。同时,我们也希望,中冶集团的技术和管理能为临江的房地产企业树立一个标杆!”
这话说得确实漂亮,可见戚威赟也是做了一番功课的,对临江市的发展现状做了一些了解。
“看看,这就叫专业啊!”朱从善笑着拍手,“桐书记啊,有中冶集团这样的实力央企来投资,咱们临江的房地产市场,毫无疑问要大上一个台阶了啊!”
桐光辉心道,朱从善这个话题起得不错,便顺着他的话道:“是啊,戚总这趟前来,我就感到了两个‘靠谱’。第一,戚总背后是中冶集团,是实力强劲、有国家背书的央企,这是第一个靠谱,不用说的。第二,更重要的是,今天柏部长亲自陪同咱们戚总一起过来,这说明什么?这不是充分说明了柏部长对戚总的信任吗?柏部长又是代表了华京组织部的,这不又说明了华京组织部对戚总的信任吗?这就是第二个靠谱!两个靠谱在一起,我们还用不放心吗?”
桐光辉将这两个“靠谱”说出来,毫无疑问是想要提前给这个事情定调。
旁边的人,包括朱从善、卿飞虹都纷纷点头。戚威赟和他的手下也是面露微笑。在他们看来,市委书记都这么说了,这事情十有八九可以定下来了。
然而,柏部长这时候却警惕起来了。
这次,老领导戚江宁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他陪同戚威赟一同来一趟临江,无疑是希望他给戚威赟站个台,以免戚威赟在临江不被待见。这一点,柏文祥答应了,也跟着一起来了,今天也一起出席了晚饭。
然而,刚才桐光辉的那句“柏部长又是代表了华京组织部的,这不又说明了华京组织部对戚总的信任吗?”这就太过了!
柏文祥虽然是来支持戚威赟的,但他绝不敢代表华京组织部来支持戚威赟。这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戚威赟是谁?虽然他是戚江宁的儿子,但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央企的中层,连京官都算不上,最多算个后备干部。柏文祥怎么能代表华京组织部给他站台?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于是,柏文祥马上说明道:“桐书记,中冶集团是重要的央企,戚总也是代表中冶集团来谈业务的。但是,要说明的一点是,我刚才也说了,我今天纯粹是跟着戚总来蹭饭的。本来的行程,我是明天到江流省委组织部调研,正好戚总要来临江,我就提早一天结伴而来,晚上可以蹭个饭。”
他神色郑重,语气认真,“但这纯属个人行为,不代表华京组织部。不然,我回去肯定要被部长批评的。这方面,我必须和大家说明白。谢过!”
说着,柏文祥给自己酒盅中斟满了酒,端起来,朝众人抬了抬,一饮而尽。
柏文祥如此郑重,也是为了自我保护。
众人也都站起来,陪着喝了一杯。
戚威赟心头倒是微微有些不快。他心道,柏部长,你有必要说得这么清楚吗?我父亲对你可是有提拔之恩的,这次跟着我出来,有必要这么小心翼翼吗?
桐光辉也略微尴尬。柏文祥纠正得如此清楚,倒是显得自己唐突了,一时不知如何圆过来。
这时候,只听卿飞虹道:“柏部长不代表华京组织部,只代表自己,但能陪同戚总一起来,我们就已经知道戚总很靠谱了。要是戚总不靠谱,我们柏部长怎么能陪着一起来?!”
桐光辉心头一喜,卿飞虹这么说,就把话给圆过去了。他笑着道:“所以,这件事还是两个‘靠谱’!”
柏文祥也就笑了一下,不好再辩解,不然就会让戚威赟、桐光辉难看了。
刘葆亚、唐山河、胡一哲、陆轩等人看在眼里,听在耳中,觉得柏部长似乎不是那种滥用职权的人,而是颇为谨慎的人。
这时候,朱从善却又挑起了至关重要的话头。
“桐书记,我虽然已经离开临江市多年,但是临江市的一举一动、一草一木,我无时不在关心啊。对临江的感情,是永远不会变的了。”朱从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随即话锋一转,“我想,临江市目前最应该开发房地产的地块,应该是市民中心旁边吧?六号、七号地块,哪一块最适合我们戚总来投资开发啊?!”
桐光辉心道,这个话题引导得好。他笑着道:“今天,我们市建设局卿局长在这里,规划建设这一块都是她在管,还是让她来介绍吧。”
众人都看向卿飞虹。
卿飞虹顿感自己被桐光辉器重,站起身来,道:“朱主席,各位领导,我们的六号地块马上要进入竞拍程序。这是市民中心周边第一块用于房地产开发的地块,广大市民也抱着强烈期待。我认为六号地块合适。”
朱从善笑着点头道:“卿局长,既然六号地块承载着广大市民的热切期待,说实话,我也很期待,哈哈哈!今天我们市委、市政府两位主要领导都在,这个六号地块,就让我们戚总来开发吧。刚才桐书记就说了戚总‘两个靠谱’,不交给戚总,交给其他人,我们都信不过啊!”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就是在说:这块地,就给戚威赟了。
戚威赟立刻站起身来,端起酒杯,满脸笑容道:“感谢朱主席的信任!感谢桐书记的信任!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把六号地块打造成临江的标杆项目!”
说着,他举起酒杯,朝众人示意,一饮而尽。
好像这个事情已经定下来了一般。
柏文祥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本来就是来站台的,要是他说不好,那就是来拆台的。到时候戚威赟到他父亲那里告一状,自己等于是把对自己有恩的老领导得罪了。况且,目前戚江宁位高权重,自己也得罪不起。
他只能不说话。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阵无奈。
这就是被要求站台的滋味。你来了,就是表明态度;你来了,就是给人背书。不管你说不说话,你的出现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倾向。
桐光辉这时候转向刘葆亚,笑道:“刘市长,我觉得朱主席说得很有道理。让戚总来开发六号地块是最放心的。你说呢?”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桐光辉和朱从善把好人都做了,要是刘葆亚说“不行”,就等于既得罪了戚威赟,又得罪了柏部长。戚威赟背后是首长戚江宁,柏部长身后是华京组织部。得罪了这两方,刘葆亚下次的提拔恐怕渺然无望了。就算有人推荐,恐怕这两方也会给他使绊子。
这是一道送命题。
答应,就等于把这块地的出让程序变成走过场,等于纵容围标,等于背叛自己的原则。
不答应,就等于同时得罪两尊大神,等于给自己的仕途埋下定时炸弹。
刘葆亚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但他更知道,自己从姑苏来到临江,为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实实在在做点事。要是连这点原则都守不住,还当什么市长?
他正要开口,却听旁边一个声音先于他响起。
“桐书记、朱主席,请允许我说两句。”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陆轩。
刘葆亚微微一怔,看向陆轩。陆轩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让我来”的意味。
陆轩站起身来,神色平静,语气不卑不亢。
“桐书记、朱主席,大家都知道,土地出让是市场行为,需要公开竞拍,还要经过企业资质审查、既往项目评估。这是有一整套公开公平接受监督的流程的,刘市长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刚才,桐书记也说了,戚总身具‘两个靠谱’。既然这样,就更该公开参与竞拍。相信凭借中冶的实力,是有机会胜出的。到时候,既拿到了项目,又符合流程,谁都没话说。更没人会说领导给中冶集团开后门,这才是做出品质项目的保障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否定戚威赟,也没有驳斥朱从善和桐光辉,而是把话题引到了“公开竞拍”和“符合流程”上。这样一来,既坚持了原则,又给所有人都留了面子。
而且,他特意点出了“更没人会说领导给中冶集团开后门”这一层,提醒桐光辉和朱从善,要真是不走程序就把地给了戚威赟,传出去对他们自己也没好处。
桐光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没想到,陆轩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而且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
朱从善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位是……陆轩同志是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不过,陆轩同志,你刚才说的我都理解。但是,我们也不是说不要走程序,程序肯定要走。我的意思是,在程序允许的范围内,我们可以多给戚总一些支持嘛。”
陆轩微微一笑,道:“朱主席说得对,在程序允许的范围内,给予支持是应该的。比如,我们可以把竞拍的时间、规则提前告知戚总,让他有充分的时间准备。也可以安排专人对接,帮助他了解临江的市场情况。这些都是在程序允许范围内的。但是,最终的竞拍结果,还是要看企业的实力和诚意。我相信,以中冶集团的实力,只要认真准备,胜出的机会是很大的。”
这话说得圆融周到,既没有把话说死,又坚持了原则。
刘葆亚淡淡一笑,非常满意陆轩说的,这时候自己也该出马了,就道:“陆轩同志说得对,程序还是要走的。戚总,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公平公正地对待每一家参与竞拍的企业。中冶集团是央企,实力雄厚,只要认真准备,我相信胜出的机会很大。”
戚威赟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要是都公平竞争,今天还和你们吃什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