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看着陆轩，沉吟片刻，终于把酝酿已久的话说了出来：“陆轩，你就跟海馨她外公说，是你自己觉得和海馨不合适。你就说，你来华京之前，认真想过了。你和海馨的家庭背景、生活环境、社交圈子都不一样，两个人在一起，短期内可能没什么，时间长了，矛盾就会显现出来。与其将来后悔，不如趁早说清楚。你还年轻，事业也在上升期，想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你就这么说，她外公听了，应该能理解。”

海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说的这些话，是他反复推敲过的，既能让魏宗林接受，又不至于让陆轩太难堪。

陆轩因为早有准备，也不足为奇。海风不让他住在家里，又要单独和他聊，他已猜到八九分了。此刻听海风说出来，他心里反而踏实了。

“没有问题。”陆轩的语气很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就按照你的要求，和魏外公这么说吧。”

海风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轩答应得这么爽快，这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不需要，就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海风本来以为，陆轩答应这么做，总也要提出什么条件吧？毕竟，他是外交官，妻子是华京组织部的领导，完全是有利可图、而且是能图得出来的。帮陆轩在仕途上说几句话，或者帮他解决一些实际困难，都是举手之劳的事。他甚至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陆轩提的要求不太过分，他都打算答应。

然而，陆轩却什么要求都没提。

难不成，他还真的如妻子魏秋莹所说，是一个不重名利的人？

海风在西方世界从事外交工作这么多年，国与国之间、人与人之间，看到的都是利益交换。大使馆里的那些年轻外交官，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国内的那些干部，哪个不是想方设法和上面的人搭上关系？他太清楚了，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所有人都在计算成本和收益。

可陆轩，偏偏什么都不提。

海风心里反而感到有些不妥了。他觉得，如果陆轩什么都不要，那这个人情就欠下了。欠人情比欠钱更难还，钱有价，人情无价。与其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要还，不如现在就把账算清楚。

“陆轩，”海风的语气很认真，“我也知道，这一两年你一直在配合我们家，让我海馨外公能安心在华京生活。如今这件事马上要告一段落了，我和魏部委总不能让你白辛苦。你说吧，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

陆轩心道，我帮魏外公也好，帮魏秋莹和海馨也好，无非是因为自己和魏外公算是忘年之交，是为了这份值得珍惜的情谊而已，绝对不是想从你们海家、从你海风和魏秋莹身上得到什么。

当然，陆轩觉得，海风未必相信，更未必能感受到这种情谊的存在。在海风的世界里，一切应该都是有价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非是利益交换。他说“不会让你白辛苦”，说明他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解决问题。

陆轩忽然想到，海风让海馨去相亲的对象，竟然是戚威赟——这个想要通过关系和手段，在临江市低价拿地的央企中层经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觉得自己应该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海公使，”陆轩说，“我也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不过，我有一个建议，想要说一说。”

海风有点意外，他不提要求，反而要提建议？他看了陆轩一眼，说：“你说说看？”

就在这时，地下车库的入口处亮起了车灯，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了进来，轮胎碾压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在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子转了一圈，停在了他们旁边的车位上，发动机熄火，车门打开。

两人的谈话被打断了。陆轩没有急着继续说，而是站在原地，等着车子上的人下车、离开之后再走。

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他锁了车，转身要走，看到海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了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海公使！真的是您啊！”中年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和恭敬，双手伸出来，紧紧握住了海风的手，“您回家来过春节啦？”

海风也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握了握手：“是啊，好久不见了。”

“可不是嘛，上次见面已经是一年多前了吧？”中年男人寒暄了几句，目光移到了海风身边的陆轩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陆轩穿着棕色的休闲鞋、藏青色的休闲裤、深色的夹克，衣着朴素，但气色十分精神，站在那里有几分不卑不亢。

中年男人以为是海风的重要客人，便问道：“海公使，这位是？”

海风并无介绍之意，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从临江来的。”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名字，没有职务，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中年男人一听，便感受到了海风话里的意思，不怎么重视这个年轻人。听说是从南方的临江来的，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就没必要深入认识了。在华京之地，大家手机通讯录中的位置都是有限的，一般不会给无关紧要的人腾出位置来。

中年男人收回了目光，笑着对海风说：“那你们慢慢聊。海公使要是这两天有空，请给我一个机会，请你们家人聚聚。”

他特意说“你们家人”，自然没有包括无关紧要的陆轩。

海风朝他笑了笑，说：“看时间吧，我们再联系。”

“好好好！”中年男人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地库的电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车库里又恢复了安静。

海风转过身，看着陆轩，说：“陆轩，你继续吧。刚才你说有什么建议？”

陆轩沉默了一瞬，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缓缓开口：“我的建议是，海馨的相亲对象，海公使是否可以再慎重考虑考虑？我怕，戚威赟配不上海馨。”

海风先是一愣，海馨已经把明天的相亲对象告诉陆轩了？不过，这样也好，索性就说开了。但陆轩说“戚威赟配不上海馨”这句话，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啊。

海风心里想，陆轩毕竟是从临江来的，虽然也是省会，但见识终归还是浅了。他竟然说戚威赟配不上海馨！陆轩也太看得起他海风、魏秋莹了。海家虽然有魏宗林这位老革命，但他离休都这么多年了，影响力又如何能与正当政的戚首长相提并论？

戚江宁，那是华京首长，手握重权，在政商两界都有着深厚的人脉。戚威赟是戚江宁唯一的儿子，中冶集团的中层，前途无量。而海馨呢？虽然他海风是公使，妻子是华京组织部的领导，但在戚家面前，还是差了一大截。这门亲事，说到底，是海家高攀了，而不是戚家高攀了。

海风便笑道：“陆轩，你可能还不了解戚威赟以及他的家族。”

陆轩也是一笑，说：“我了解。戚威赟的父亲是戚江宁戚首长，在华京有权有势嘛。”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说‘戚威赟配不上海馨’这种话？”海风更加不解了。

陆轩道：“我说的，不是权势，而是品行。”

“品行？”海风微微皱眉，“你对戚威赟了解多少？”

陆轩道：“前不久，戚威赟带着手下一同来过临江，要在临江投资房地产项目。但他走的路子，却不是那么光明正大，想要通过人脉关系和内部操作来拿地。所以，我才说他的品行配不上海馨。”

他也只能说到这里了。其他的情况，比如戚威赟在饭局上的表现，比如他和桐光辉、朱从善的关联，比如他请柏部长来站台施压，这些他都不便多说。

海风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不过是工作上的事。

这种事情，身在华京外交部的海风听多了，也见多了。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都一样，重要的项目，利润最大的项目，不都是通过人脉关系和内部操作得到的吗？

在国外，大企业的项目招标，背后都是运作。在国内，也是一样，关系就是生产力。对海风来说，可以说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这是他在工作上的表现，你就说他品行不行，也未免太主观了。这是他的位置决定的，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做。”

陆轩心想，自己和戚威赟的确也只有工作上、宴席上的交集，他觉得戚威赟品行不佳，也是凭借直觉，没有太多的私下接触。目前他也还不知道戚威赟所谓“中冶集团所见的楼盘都是品质楼盘”的话是否属实，也不能多说戚威赟的坏话。

他只是在尽一个朋友的本分，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至于海风听不听，那就是海风的事了。

“海公使，”陆轩的语气平静而诚恳，“我只是把我的建议说给你听。”

海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好，你的建议我收到了。但择婿这件事毕竟是我们的家事，我们自己会判断和决策。还有，我毕竟是海馨的父亲，我肯定希望我女儿幸福。这点，你放心吧。”

陆轩心道，我是放心不下。但这是海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确实没有资格干涉。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看海馨自己了。

“海公使，”陆轩说，“你要找我说的话是不是说完了？我可以上去看看魏外公了吗？”

海风也没有其他话要说，便道：“行啊，那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陆轩走在海风的右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海风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上，开始上升。

到了门口，按了门铃，只听里面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以兴奋的语调说："哎吆吆，肯定是陆轩来喽。我去开门！"

陆轩心里一喜，这是魏外公的声音啊！一股暖意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