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一股暖气冲了出来。

魏宗林站在玄关处，穿着一套半新不旧的中山装，不胖不瘦，还是老样子，脸上微微泛着红光，挂着发自内心的笑。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稀疏了些，但精神头很好，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陆轩啊，你终于来了！”魏宗林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陆轩的手，用力握了握，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满是欢喜，“赶紧进来，我们把喝茶这个环节也给省了吧？直接喝酒？”

魏秋莹和海馨跟在魏宗林身后。魏秋莹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摇了摇头，说：“爸，让陆轩先喝口茶吧？茶都不让喝，不是待客之道啊！”

魏秋莹这么说的时候，也打量着陆轩。

她也有段时间没有见到陆轩了，感觉他的衣着打扮和神情气质都较之前更加沉毅了许多。

以前陆轩给她的印象是踏实、诚恳，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朝气；如今那份朝气还在，但多了几分内敛和沉稳。魏秋莹是搞组织工作的，会看人。从陆轩的神情中，她大体已经看出来，陆轩在工作和生活的磨砺中又成熟了不少。

她心里暗暗点头，这个年轻人确实是棵好苗子。

魏宗林笑着说：“什么待客之道不待客之道的？我是老顽童，陆轩是小顽童，我们两个顽童在一起，需要什么待客之道？一起喝酒不就完了？”

陆轩当即道：“魏外公说得对，我们直接喝酒吧。我也好久没陪魏外公喝一杯了。”

“你们看，陆轩不在乎这些的。”魏宗林拉着陆轩的手，朝餐桌走去，步伐轻快，像是年轻了好几岁。海馨也跟着过去，嘴角带着笑意，眼睛亮亮的。

魏秋莹看了看自己的丈夫，轻声问道：“怎么样？”

海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去把最好的酒拿出来！”

言下之意，陆轩已经答应了海风的要求，会在魏外公面前说他和海馨不合适，主动解除和海馨的“男女朋友”关系。魏秋莹听了，心里微微一松，随即又一紧。

“那你去拿吧。”她对海风说了一声，目光却投向了陆轩。

分明，这些都是他们家的事，却要让陆轩来承担责任。陆轩一个外人，配合他们演戏演了这么久，如今还要替他们去跟魏外公“解释”，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魏秋莹心头涌起一丝对陆轩的愧疚。

此刻陆轩坐在魏宗林的下首，和他有说有笑。魏宗林眉开眼笑，那种开心的样子，是魏秋莹半年多都没有看到过了的。

平时在家里，父亲虽然也笑，但有几分心不在焉。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她知道，父亲在华京住不惯，他想回梅滩村，想回老家。是陆轩让他愿意留下来，因为陆轩答应过会来看他，因为陆轩是他认定的“外孙女婿”。

可现在，连这个也要被戳穿了。

魏秋莹心头感慨，在这里，能让老父亲真正开心的人，恐怕也只有陆轩了。

她甚至想，要是真的让海馨嫁给陆轩，她觉得也挺合适。尽管陆轩的出身低了些，但人品好，读书好，工作好，前景也好。他的关系中有高雷磊这样的师兄、刘葆亚这样的领导，其实也不差了。

然而，女儿毕竟姓海。在丈夫海风的眼中，陆轩配不上他的女儿，他追求的是戚江宁这样的首长家族。

魏秋莹心里不由有些遗憾，她在魏宗林和陆轩的对面坐了下来。海馨也在魏秋莹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笑颜看着陆轩，目光里藏着几分温柔。

这时候，保姆出来问是否可以上菜了。魏秋莹说：“上菜吧，人都齐了。”

保姆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海风拿了两瓶酒从小仓库里出来。左手是一瓶白酒，右手是一瓶红酒。他走到桌边，将两瓶酒轻轻放在桌上，像是在展示两件珍贵的艺术品。

那瓶白酒，白瓶红字，瓶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行小字“茅酒，一九八四年”。那一年，茅酒厂获得国家质量奖金质奖，这批酒是特供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瓶身上的红色标签已经微微褪色，边角有些发毛，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

那瓶红酒，标签上印着一个法文名字ChâteauPétrus，年份是一九九〇。那一年，波尔多的气候近乎完美，帕图斯酒庄出产的车库酒被誉为“世纪之酒”，产量极少，每一瓶都有编号。海风这瓶酒，是他当年出访法国时，从当地政府手里获赠，一直舍不得喝，珍藏至今。

海风笑着将酒放到桌上，对陆轩说：“今天我拿家藏最好的酒来款待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言下之意是，你帮了我的忙，我用这酒来还你的人情。好的酒就是用来补偿的。

陆轩看了一眼那两瓶酒，笑了笑，说：“我对酒不太懂，也无所谓。其实给我一瓶二锅头就好。关键是和魏外公一起喝，就开心。”

魏宗林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咱们以前在梅滩村喝土烧，也喝得很开心，对吧？”

海风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是懂酒的，也知道不同的酒，标价天差地别。

那瓶八四年的特供茅酒，现在市场上至少值几万块，而且有钱也买不到。那瓶九〇年的帕图斯，更是有价无市，拿去拍卖，起拍价就是六位数。可眼前的陆轩和魏宗林，竟然拿自己珍藏的好酒和二锅头、农村土烧相提并论，那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他不由朝魏秋莹看去。先前是魏秋莹说，用好酒回报陆轩好。如今在海风看来，陆轩完全是一个不懂酒的粗人！那还有必要给他喝这么好的藏酒吗？

海风心里开始盘算，要不要将这两瓶好酒拿回仓库去，换两瓶一般的酒出来？

然而，魏秋莹却已经拿过那瓶白酒，将那个红色的盖子拧开。瓶盖松动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从瓶口溢出，醇厚、绵长，带着岁月的味道。

“爸爸、陆轩，”魏秋莹的语气轻快而自然，“这是海风珍藏的好酒，今天是大年初一，好日子，大家一起尝尝！二锅头和土烧，换个日子再喝吧！”

魏秋莹心里对陆轩有愧疚，就希望他能喝到这真正的好酒。她不是在给陆轩面子，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海风不由心疼，然而瓶子已经拧开了，酒已经见空气了，再收回去就没意思了。顿时，年份酒的香气隔着桌子飘了过来，浓郁而不刺鼻，醇厚而不腻，整个餐厅里都弥漫着一种醉人的气息。

魏秋莹起身，亲自给魏宗林斟酒。酒液从瓶口流出，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打着旋儿，色泽微黄，清澈透亮，像融化的琥珀。她给魏宗林斟了八分满，又给陆轩斟了八分满，然后给自己也斟了浅浅的一杯。

“海馨，”魏秋莹问道，“你喝什么酒？”

这时候，海风道：“海馨，你和我一起喝红酒吧？这是九〇年的帕图斯，产量极少。我当年在法国……”

“爸爸，”海馨打断了他，语气干脆，“我先陪外公和陆轩喝点白酒。你喝红酒吧！”

海风轻轻叹了一口气。白酒他是不行的，喝一杯就上头，喝两杯就倒，只能选择红酒。没想到让女儿陪陪，女儿竟不答应。当然，在喝酒的问题上，他也不能勉强，就说：“那好，你尝一口白酒，等会儿再喝红酒！”

陆轩笑着说：“等会，我也尝尝那瓶红酒。”

海风听陆轩这么说，腹诽道：这两种好酒，你都要尝？！几万块的白酒你喝了，十几万的红酒你也要喝，你的胃口倒是不小！

但是，想到先前陆轩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这几万、十几万的酒就算给陆轩的补偿吧。他也就释然了，在魏秋莹旁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轻轻晃了晃，凑近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魏宗林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陆轩脸上，笑着说：“陆轩，来，咱们爷俩先喝一个。不管什么酒，和你喝，就是好酒！”

魏秋莹道：“那我们还是一起来吧！”

陆轩端起酒杯，和魏宗林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餐厅里回荡。两人一仰头，各自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温热、醇厚、绵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香味。陆轩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看来，这酒还真不是虚的！

而此时，在华京东城区的一条深巷里，另一场饭局也正在开始。

这条巷子极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墙根处还有未化的残雪。

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巷子深处藏着一座四合院。院子不大，但布局精巧，青砖灰瓦，朱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对红灯笼，在夜色中散发出柔和的光。

这饭局，是以桐光辉的名义让驻京办安排的，接待的是戚江宁、戚威赟父子。

桐光辉按照戚江宁的喜好，避开了大饭店，安排在这个临江老板在京城的四合院中，专门叫了名厨做菜，并且安排了年轻女子做服务员。深巷之中，相当私密，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实木、古朴的木门、木窗屋内，摆着一张红木圆桌，上方挂着喜庆的红灯罩，旁边还有射灯，灯光恰到好处地打在桌面上，营造出一种富贵而温柔的氛围。

桐光辉请到了戚江宁这种级别的大领导，坚决让戚江宁坐了主位，自己在左边相陪。右手边，按照职务本来应该是朱从善，然而这会儿安排的是卿飞虹。

朱从善也没有任何不悦。

他知道桐光辉这么安排是有道理的——卿飞虹年轻、漂亮、会说话，有她在场，气氛会活跃很多。戚江宁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一般的干部他看不上眼，但美女是例外。这是人之常情，朱从善在官场混了几十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戚江宁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目光深邃。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卿飞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桐光辉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朗声道：“戚首长，大年初一，您能赏光，我们临江来的同志都非常荣幸。这第一杯酒，我敬您！祝您新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戚江宁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淡淡道：“桐书记客气了，大家一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