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光辉已有几分疲惫。今晚的事情一波三折,他确实有些乏了,开口下了逐客令。
然而,卿飞虹又说:“桐书记,我还有一个事情,等会儿我会和戚总沟通一下。现在先向您报告,经您允许,我才敢和戚总沟通。”
桐光辉眉头一皱,心想,卿飞虹你也太会来事了吧?
刚刚说完两件事,这又冒出一件事来。但这次卿飞虹明说了,先向他报告,得到允许才会行动。这是卿飞虹对之前行为的认错和改进,再次给桐光辉面子。她这是在告诉他:桐书记,我还是听您的,没有您的允许,我不会擅自行动。
因此,桐光辉也不好驳了她,语气淡淡地说:“你说吧。”
卿飞虹目光认真地看着桐光辉:“我想提醒戚总,让他先给华京市住建委的领导打个电话。”
“华京市住建委?”桐光辉不解,眉头皱得更深了,“飞虹同志,你是临江市建设局长,你让戚总打电话,是你要去拜访华京市住建委的领导?这大过年的,恐怕不是太合适吧?以后找机会再去吧。”
“不是,桐书记,”卿飞虹解释道,“我不是要去见华京市住建委的领导。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朱从善不解,问道:“那这么晚了,你还让戚总给他们领导打电话,有什么用意呢?”
卿飞虹转向朱从善,不紧不慢地说:“桐书记、朱主席,我自己是市建设局的局长,知道全市的商品房建设,我们是主管部门,比我们更熟悉情况的,恐怕没有。我想,我们现在要防着一手:陆轩要是真的受命于刘市长,此趟进京若是要了解中冶集团已建项目的情况,那么他最可能找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恐怕就是华京市的住建委。”
朱从善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就凭陆轩?一个临江市的副秘书长?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这里的市住建委会理陆轩吗?”
“自然不会理会陆轩。朱主席说得很对。”卿飞虹捧了朱从善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
朱从善受用地笑了,靠在椅背上,说:“所以说嘛,不用担心。”
“但是,”卿飞虹反问了一句,“他们会理会魏秋莹吗?”
朱从善的笑容凝固了。
卿飞虹继续道,“要知道,今天晚上是海馨接了陆轩去的,极有可能陆轩是去看海馨的外公魏老先生,也极有可能和海馨还有她的父母一起吃饭。要是陆轩让魏秋莹、海馨帮助联系一下华京市住建委,不知道他们的领导是不是要给面子?”
魏秋莹是华京组织部部委,别说华京市住建委的领导,就算是华京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也同样要给面子的。
朱从善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了,看向了桐光辉。
卿飞虹这时候又提醒道:“桐书记,今天我们和戚总也沟通了,戚总也说了,中冶集团的项目也并非铁板一块,个别项目还是有瑕疵的。万一,我是说万一,正好让陆轩去看到了这些项目,并且留下了什么照片、视频等资料,那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极了。
干嘉栋一直坐在角落里,这会儿也想找点存在感,插话说:“但是,卿局长,这都是假设啊。我们假设陆轩会去看中冶集团的已建项目,又假设陆轩正好看到了中冶集团有瑕疵的项目。要是这些假设都不成立,那岂不是白忙活?”
卿飞虹看都不看干嘉栋,目光一直落在桐光辉脸上,语气平静但坚定:“桐书记,这不是假设,这是准备,是底线思维。我们当然希望陆轩不会去调查那些项目,但万一他去了,我们却毫无准备,那怎么办?”
桐光辉沉默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似乎在思考。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飞虹同志说得没错。有备无患,底线思维,我们还是要有的。那么,等会儿你就和戚总联系吧。具体怎么安排,就都听他的便是。”
卿飞虹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站起身来,微微欠身:“是,那我这就去联系。桐书记、朱主席、干秘书,晚安!”
道晚安的时候,卿飞虹一个都没有落下。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朱从善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桐书记,卿飞虹这个女人真会来事情。这才来华京一天,就搞出这么多名堂。”
干嘉栋也附和道:“是啊,她就是急着往上爬。您看她今晚的表现,又是要电话,又是要参加相亲,现在又要给戚总出主意。她就是想把所有关系都捏在自己手里。”
桐光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平淡但认真:“你们说的这些问题,卿飞虹身上确实都存在。她有心机,有野心,做事也有自己的主意,有时候不打招呼就自己干了。
但是,她考虑问题还是超前、周到的,能够想到我们想不到的地方。就比如刚才说的‘底线思维’,我们谁想到了?没有。她想到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用她。”
朱从善和干嘉栋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桐光辉站起身来,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事。”
朱从善和干嘉栋应了一声,起身离开了房间。
而此时,卿飞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是完全属于她的房间。
她坐进沙发里,拿起手机,拨通了戚威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起来。戚威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和醉意,似乎已经躺下了:“卿局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卿飞虹把刚才对桐光辉说的那番话,又对戚威赟说了一遍。她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要点都说得很清楚。
戚威赟听完,沉默片刻,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卿局长,你的意思是,陆轩可能会通过魏秋莹的关系去华京市住建委了解我们集团的项目?”
卿飞虹道:“戚总,我只是说有可能。万一他真的去了,而我们没有准备,被动的是我们。与其到时候措手不及,不如提前打个招呼,防患于未然。”
戚威赟沉吟片刻,说:“好,我知道了。我明天一早就给住建委的领导打电话,让他们关照一下。”
卿飞虹道:“戚总,最好是今晚就打。陆轩明天可能一早就出发了。”
戚威赟顿了顿,说:“行,我现在就打。”
挂了电话,卿飞虹放下手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华京的春节,夜晚格外安静,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是在守护这座沉睡的城市。
她不知道戚威赟会不会真的打电话,也不知道陆轩明天会不会真的去查那些项目。但她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唯一让她有些失落的是,她今天给陆轩打了两个电话,他都没接。
次日,大年初二,是个大晴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暖洋洋的,照得地板泛着金色的光泽。
然而,冷空气还是在京城的上空、街巷、湖面上流淌。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寒意。
陆轩醒了。他翻身起床,洗漱完毕。下楼的时候,韩博已经在客厅里了,也是一身运动装,正做着拉伸动作。
“陆轩,我们一起去跑个步吧。”韩博见他下来,笑着说,“瀛台宾馆里的湖水和步道是有名的,来都来了,不去跑一圈可惜了。回来再吃早饭。”
陆轩一看时间,才七点出头,距离出发看楼盘还有一段时间,便说:“那我们去跑半个小时。”
韩博点头:“走。”
出小楼前,韩博给前台打了个电话,问等会儿在哪里吃早饭。前台说,早餐会送到小楼的餐厅,不用去大堂。韩博道了声谢,挂了电话。
两人换好运动鞋,出了小楼。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新鲜,吸一口,肺里凉飕飕的,整个人都清醒了。
两人沿着小楼区的步道,慢慢跑起来。
瀛台宾馆里有一片小湖,名叫“涵碧湖”。面积不大,但清澈见底,湖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的亭台楼阁和光秃秃的树影。
大年初二的清晨,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微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湖边的步道铺着青石板,两旁是光秃秃的梧桐和垂柳。梧桐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晨光中显得疏朗而苍劲;垂柳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虽然还没有发芽,但已经透出一丝柔软,似乎在酝酿着春天的生机。远处,几栋小楼掩映在树丛中,灰墙红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陆轩一边跑,一边看着周围的景色,笑着说:“能在这里跑步,也算不枉费在小楼居住的机会了。这种地方,平时哪有机会进来?”
韩博也笑了:“是啊,要不是向省长,咱们哪住得进来?好好享受这短暂的宁静和清爽的空气!”
两人沿着湖边跑了一圈,身上微微发热,脚力更足。韩博看了看前面的路,问:“要不我们再跑远一点?去大楼区那边跑跑?”
陆轩也不示弱:“没问题啊。”
于是,两人沿着步道,向大楼区的方向跑去。
真可谓“冤家路窄”。
当他们快要跑出小楼区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人。陆轩定睛一看,正是桐光辉、朱从善、卿飞虹和干嘉栋。
桐光辉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似乎昨晚没睡好。
朱从善跟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也慢悠悠地走着。
卿飞虹、干嘉栋在稍微靠后的位置。
他们正好散步到了昨天晚上桐光辉等人的车子被拦下的地方。
本来,桐光辉、朱从善、干嘉栋等人心理都已经认定,陆轩和韩博昨天是为了面子,骗他们说是住在小楼区的。他们认为,陆轩和韩博住在外面不知道哪家廉价酒店。
然而,看到陆轩和韩博这么早从小楼区跑出来,再次证明了他们的想法是一厢情愿。
况且,这时候,岗亭里的警卫刚好下班,正在收拾东西。这说明,陆轩和韩博若是不住在里面,之前也根本进不去。警卫不会让外人进入小楼区的。
这让桐光辉、朱从善、干嘉栋心里特别不舒服。
桐光辉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目光在陆轩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不想看,也不想说话。昨晚被警卫拦住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今天早上又在这里碰见陆轩——这不是成心给他添堵吗?
朱从善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目光从陆轩和韩博身上扫过,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干嘉栋站在最后面,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心里却翻江倒海。陆轩凭什么?凭什么能住进小楼区?凭什么能在这里跑步?他一个临江来的小干部,凭什么比他们这些跟着桐书记的人还风光?
然而,陆轩和韩博出于礼节,还是向他们打了招呼。
“桐书记,早上好。”陆轩放缓脚步,微微点头,语气平和。
韩博也跟着道:“各位领导早。”
桐光辉也只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朱从善干脆移开了目光,仿佛没看到他们。干嘉栋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卿飞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陆轩身上。他的脸被晨风吹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充满活力。她的心里没有太大的落差。在她看来,陆轩做的很多事情,别人都认为他做不到。如今,别人以为他不可能,可他偏偏就住进了小楼区。她见怪不怪了。她只是有些伤感,他们近在咫尺,却已远若天涯。
“陆轩,”卿飞虹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聊天,“你们今天等会儿去哪儿啊?”
她不会允许自己沉浸在伤感里,问明陆轩的动向,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