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海风忍不住了。他心道,老爷子真是老糊涂了!
陆韶华可是外交部的副部长,又是他海风的领导,今天还是牵线的媒人,老爷子竟然不让陆韶华坐身边,而且还是下手边,竟然要把这个位置留给一个还没到的临江小干部,这不是打陆韶华的脸吗?
陆韶华的脸不由红了起来。作为外交部的副部长,他到哪里不是各种礼遇?今天,魏宗林的这番反应,是他始料未及的!
海风连忙打圆场,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爸爸,陆轩还没有来呢!况且,按照陆轩的职务,他坐这里也不合适啊。”
魏宗林抬起头,目光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婿,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么,你说,陆轩坐在哪里合适?“
海风下意识地朝圆桌的末尾看去。这张大圆桌,主位对面靠门的位置,通常是上菜的位置,也是整张桌上最不尊贵的位置,一般留给作陪的晚辈或者秘书、司机之类的人坐。
他指了指那个位置,语气尽量平和:“爸爸,陆轩应该坐在那边才是。”
“哦,对啊!”魏宗林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陆轩职务低,应该坐那边去。”
戚江宁、海风见魏宗林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心道,总算还不至于无可理喻!
陆韶华也想,这魏老刚才大概是糊涂了,现在应该搞清楚状况了。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只见魏宗林缓缓站了起来。
他腰背挺得笔直,虽然年事已高,但那股子当过兵的气质还在,不怒自威。
“我这个老家伙,连职务都没有,我坐到陆轩的下首去,我陪陪他!”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大家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
戚江宁更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响。他连忙摆手:“别啊,魏老,您要是坐到下面去,让我们又怎么坐啊?!”
戚江宁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魏宗林身边,双手虚扶着老人的肩膀,语气恳切:“魏老,您坐下啊。边上的位置就留给陆轩吧。”他转过头,歉意地对陆韶华说,“陆部长,是我安排不周,您坐另一边吧!”
陆韶华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他好歹是副部级领导,又是戚江宁亲自请来的媒人,现在却像一块砖头一样被搬来搬去,换作谁心里都不会舒服。
但他毕竟是外交系统的人,涵养功夫还是很好的。他勉强笑了笑,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我坐哪里都一样。”
这时候,海风已经站了起来,让出了位置。他对陆韶华说:“陆部长,您坐这里。”
陆韶华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戚江宁的左边,原本是海风坐的次宾位。这个位置,比他原先要坐的魏宗林下手边更尊贵一些。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坐下。
海风见陆韶华不动,连忙上前拉着他的手臂,态度诚恳而坚决:“陆部长,您请坐。您是领导,又是媒人,这个位置您坐最合适。”
陆韶华被海风拉着,半推半就地往那个位置挪了两步,但嘴上还是客气:“这怎么行?这是你的位置……”
戚江宁也在一旁帮腔,态度果断:“陆部长,既然如此,你就坐海风的位置吧!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海风的领导,又是媒人,这个位置你坐,没毛病!”
陆韶华听戚江宁如此说,加上他确实也是要面子、想被尊重的人,便不再推辞,在戚江宁左边坐了下来。
他入座的那一刻,脸上的尴尬神色总算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得体的从容。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其他人依次落座。
既然魏宗林下首的位置是留给陆轩的,海风只好在这个空位下面落坐,魏秋莹、海馨就在海风的下首落座。
章映瓷、戚威赟、卿飞虹依次在陆韶华的下首落座。
服务员已经给众人斟上了酒。
茅台酒的酱香在包厢里弥漫开来,与满桌的佳肴香气交织在一起,倒是冲淡了几分刚才的尴尬气氛。
戚江宁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的身材高瘦,虽然已近六旬,但腰板挺直,气度不凡。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海风一家人身上,脸上露出温和而得体的笑容。
“魏老,海大使,魏部长,海馨,还有在座的各位……”戚江宁的声音浑厚而沉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严,却又恰到好处地融入了几分喜庆,“今天是大年初二,正逢新春佳节,咱们能聚在一起,这就是缘分,也是喜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古人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天,魏老、海大使一家能赏光赴宴,我这个做东道的,心里是既高兴又感激。高兴的是,在这新春佳节,咱们两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喝杯酒,聊聊家常;感激的是,各位给了我这个面子,让我老戚家宾客盈门、热热闹闹啊!”
他特意看了魏宗林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特意没有再用”蓬荜生辉“这个词!
然而,魏宗林坐在那里,似乎全无反应,好像进入了老年人的发呆状态。
戚江宁继续说道:“今天这顿饭,说起来还有一个重要的由头,就是我家威赟和海馨的相亲。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央企的骨干,一个是央视的制片人,都是各自岗位上的栋梁之才。今天能在一起相识,这是一种缘分,更是一种机遇。好了,闲话不多说,让我们先干了这杯酒!”
大家也都端起了酒杯,正待要喝。
戚江宁忽然看到魏宗林端起来的,并非酒杯,而是茶盏。他会不会拿错了?
戚江宁提醒道:“魏老,您这是茶吧?不是酒吧?”
众人也都看向了魏宗林,果然,魏宗林手中的并非酒杯,而是茶杯。海风很是疑惑,魏宗林最为好酒,一日三顿都少不了酒,可以说,想起来就要小咪一口,如今酒都倒好了,怎么反而端起了茶杯?
魏宗林点头说:“是茶。”
戚江宁就道:“魏老,今天因为您来,我是特意准备了有点年份的酒。虽然,这茅酒时间算不得古老,但这酒的年纪都超过我家威赟了。”
魏宗林笑了下,说:“我知道,你这茅酒,从香味来看应该是‘葵花牌’嘛!昨天,海风拿出一瓶茅酒,是一九八四年的,也是相当珍贵。不过,你这‘葵花牌’又比海风那瓶茅台长了十三岁,自然也就更加珍贵啦!”
戚江宁大为惊讶:“魏老,您真是神了。哪一年的茅酒,竟然就靠鼻子闻,就能闻出来!”
魏宗林却波澜不惊:“这也没什么,以前喝过而已。”
戚江宁道:“魏老,那今天更该拿起酒杯啊!”
魏宗林却说:“陆轩不来,我是不喝酒的!”
这话,让戚江宁微微一愣,这位老革命,至今在军界还是大有影响的人物,竟然说陆轩那样的小辈不来,他就不喝酒。而且他的嗜酒众所周知,今天又是珍稀茅酒,他怎么能忍住不喝?
海风也道:“爸爸,这好酒难得。你可以先少喝点。”
魏宗林却笑着摇摇头:“好酒易得,喝酒的好搭子却难得!我等陆轩来了再喝!”
显然,魏老之意,今天在坐的众人,无论海风这个女婿,还是戚江宁这样的首长,更别说陆韶华和戚威赟了,在他眼中,都算不得好搭子。
只有陆轩能算!
这话,让戚江宁又是一阵尴尬,他有些后悔,刚才就不该问这老爷子,让他爱喝茶就喝茶,如今反而惹了个没意思,但是,他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这时候,包厢门上先是响起轻轻两下敲门声,然后服务员探进头来说:“有客人到了。姓陆。”
戚江宁、海风一听,就知道,应该就是陆轩了!
然而不等众人说话,魏宗林先兴奋地道:“陆轩终于来了,快让他进来!”
服务员说:“是!”
门开挺了,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显然并不衣着光鲜,甚至有些风尘仆仆,外套看起来有些皱巴巴、灰扑扑。
以戚江宁、海风的标准,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
他的衣服下摆沾着几处灰白色的痕迹,裤腿上也有类似的痕迹,皮鞋的鞋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和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嘴唇也有些干裂,仿佛他是从哪个地方一路跑来的。
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而沉稳,没有丝毫局促或慌张。
他就这么站在包厢门口,像一个刚从工地上赶回来的干部,而不是来赴一场华京顶级相亲宴的宾客。
包厢里各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戚江宁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陆轩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在他的印象中,能走进昆仑饭店“紫气东来”包厢的人,无不是衣冠楚楚、气度不凡的人物。即便不是高官显贵,至少也是体面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嘴角甚至还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看不出喜怒。
章映瓷的反应则更加明显一些。
她正端着一杯茶,看到陆轩这副模样,茶杯停在半空中,目光在陆轩身上停留了两三秒,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嫌弃。
戚威赟的反应,则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他坐在章映瓷的下首,看到陆轩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他心里想:就这副德行,也敢来参加我的相亲宴?还让魏老给你留位置?。
陆韶华的反应则更加内敛。
作为外交部副部长,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也经历过太多意想不到的场面。陆轩的到来虽然有些突兀,这副模样也确实不太得体,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或惊讶。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审视的目光看了陆轩一眼,然后便收回了视线,端起茶杯,神色淡然。
但他的心里却在想:这个年轻人,就是海风说的那个临江市的副秘书长?看起来,很普通嘛。
卿飞虹的反应很复杂,不由微微摇头:陆轩,你去了哪里?又为何是这副狼狈的样子?
何至于此啊!
唯有魏老和海馨,看到陆轩到来,都是喜形于色,至于陆轩的外表,他们都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