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之后,陆轩看到这整整一桌人,有的熟悉,有的认识,有的陌生。
戚江宁、章映瓷、陆韶华他是第一次见,卿飞虹和戚威赟已经打过交道,海家四口自然不必说。
十来个人围坐在那张大圆桌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热情,有的审视,有的淡漠。
再一扫,桌子末尾并没有多余的位置。他瞧见魏外公下首有一把椅子空着,在这把空椅子下首坐着海风。也就是说,空着的那个位置竟然还在海风之上。
那么,这把椅子肯定是留给比海风还有身份的人,自然不是为他陆轩准备的。
陆轩心想,也许是他来晚了,主人忽略了给他留位置。这也很正常,他本来就不是这场相亲宴的主角,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被魏外公硬拉来的一个陪客。人家不给他留位置,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陆轩也不太在意,既来之则安之,他对服务员指了下桌末,语气平和地说:“您好,帮我加一把椅子。”
服务员并不了解情况,看了一眼陆轩,又看了一眼桌末的空位,答应道:“好的,马上来。”
话音刚落,戚江宁却开了口。
“不用加。”戚江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陆轩是吧?来,到魏老旁边坐。”
陆轩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老旁边?那个位置,连海风都坐在下首。他陆轩一个临江市的副秘书长,何德何能坐那个位置?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魏宗林已经站了起来。
老人家虽然年事已高,但动作并不迟缓。他笑着朝陆轩招手,声音洪亮而亲切:“陆轩啊,到这里来坐。位置我给你留好喽!”
陆轩大为吃惊,没想到,魏外公竟然给自己留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
他看了看那张空着的椅子,又看了看魏外公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也有些为难。
“魏外公,我还是坐末席吧。”陆轩客气地说,“我来晚了,坐那里不合适。”
海风一听就不高兴了。
他脸色一沉,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了的不耐烦:“陆轩,你既然知道来晚了,还推让什么?我岳父让你陪他喝酒呢!”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陆轩听出了海风话中的不快,魏宗林却已经从位置上走了出来。
老人家三两步来到陆轩身边,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却依然有力的手,一把拉住陆轩的胳膊,笑呵呵地说:“来,陆轩,我们喝酒去!”
那语气,那神态,就像一个老小孩拉着自己最疼爱的晚辈,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众人看在眼里,无论是戚江宁还是陆韶华都极其惊讶。
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见过的世面不少,但像魏宗林这样功勋卓著的老革命对陆轩这样一个后生小辈表现出如此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关心,还是让他们大为意外。
戚江宁心里暗暗思忖:要是我儿威赟也能博得魏老如此关爱,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海馨的事还不是魏老一句话?可惜啊,威赟和魏老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墙,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陆韶华心里也在嘀咕:从刚才种种来看,魏老并不糊涂。相反,这位老先生思路清晰,言语犀利,一点不像老糊涂的样子。那么,他为何独独如此关爱这个陆轩?必然有他的道理。
陆韶华在官场沉浮多年,深知一个道理——像魏宗林这样的大人物,任何举动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恨。他如此看重陆轩,说明这个年轻人身上一定有某种过人之处,或者某种特殊的价值。
巧的是,陆轩竟然和自己一样姓陆,这是本家啊!
陆韶华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时候,陆轩已经被魏宗林按到了座位上,也只好坐了下来。他朝众人看了看,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戚江宁心里对陆轩这个局外人虽然很不痛快——好好的相亲宴,被一个外人搅得七上八下的——但陆轩的到来,却也消减了他的尴尬。
刚才魏宗林不肯喝酒,场面一度僵在那里,让他这个东道主很没面子。现在陆轩来了,魏宗林高兴了,酒也能喝了,这顿饭总算可以继续下去了。
想到这里,戚江宁脸上露出笑容,大度地摆了摆手:“不晚不晚,来得正好。这会儿我们人到齐了,魏老,可以喝酒了吧?”
与刚才的不情不愿截然不同,这时候的魏宗林兴致高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军营里喊口令:“喝酒!喝酒!”
众人这才都松了一口气,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戚江宁的面子也算是挽回来了。
海风也忙道:“干杯、干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十来只酒盅在空中交汇,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茅台酒的酱香在空气中弥漫,与满桌的佳肴香气交织在一起,包厢里的气氛终于有了几分喜庆的味道。
一杯酒下肚,众人落座。
然而还没等大家拿起筷子,魏宗林却又给自己和陆轩斟了一杯,笑着对陆轩说:“陆轩,你猜得不错,真的有好酒!”
陆轩也端起酒杯,笑着说:“魏外公,我说过要和你一同来喝好酒的,所以必须来。我敬您!”
“好!”魏宗林嘴咧得大大的,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这已经是陆轩进门后连着的第三杯了。第一杯是和大家一起喝的,第二杯是和魏外公单独喝的,这一杯还是和魏外公喝的。三杯茅台下肚,陆轩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但眼神依旧清亮,神态依旧沉稳。
魏宗林看着陆轩,眼中满是欣赏,仿佛在说:好小子,酒量不错,有几分我年轻时的风范。
这时候,戚江宁又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目光在戚家和海家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声音洪亮而郑重:“今天,主要是为了威赟和海馨的事情,我们戚家和海家一起来干一杯吧!”
陆韶华立刻附和,笑容满面地说:“应该的,应该的!这杯酒,必须喝!”
戚江宁、章映瓷、戚威赟都站了起来。
戚威赟站得笔直,双手端着酒杯,目光投向海馨,眼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光芒。
海风见状,也连忙站了起来,对身边的妻子和女儿说:“秋莹、海馨,还有爸爸,我们一起来吧?”
魏秋莹站了起来,海馨也站了起来,然而魏宗林却没有起身。
老人家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里,端着酒杯,抬头看了看海风,不紧不慢地说:“海风,江宁同志敬海家啊,怎么,我这个老头子也变成海家人了?要我改姓海啊?”
这话又让人一怔。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戚江宁说的是“戚家和海家一起”,确实没有提“魏家”。魏宗林姓魏,不姓海,严格来说,他不属于“海家”的范围。
魏老这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啊!
海风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解释道:“爸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们是自家人嘛,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魏宗林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但态度坚决:“你们戚家和海家喝吧,陆轩来了,你们不用管我,我和陆轩喝就行了。”
这话让海风大没面子。
他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里直犯嘀咕:我的八字难道和岳父是犯冲的嘛?真的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啊!
他看了魏秋莹一眼,魏秋莹也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对于自己这位父亲,她是再了解不过——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这时候,陆韶华正好抓住了机会。
他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呵呵地说:“海风,你和戚首长喝。我呢,正好敬一敬魏老。”
海风终于找到了台阶下,连忙点头:“好,好,有劳陆部长。”
于是,戚家和海家喝了一杯。
戚江宁、章映瓷、戚威赟和海风、魏秋莹、海馨六个人举杯共饮,倒是有了几分亲家的样子。
戚威赟喝完酒,特意看了海馨一眼,海馨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陆轩身上,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与此同时,陆韶华已经端着酒杯来到了魏宗林身边。
陆韶华的外交素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微微弯腰,态度恭敬不失分寸,笑容亲切而不谄媚,声音温和而清晰:“魏老,我来敬一敬您和陆轩。”
魏宗林听说陆韶华带上了陆轩,心里就高兴了。老人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就对了!来,我们来喝一杯。”
于是,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陆韶华喝完酒,特意看了陆轩一眼,笑着说:“陆秘书长,咱们是本家啊,以后多联系。”
陆轩连忙道:“陆部长客气了,是我应该多向您学习。”
陆韶华笑着摆了摆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陆轩坐下來,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着。他喝出来了,这酒确实不是凡品——入口绵柔,回味悠长,酱香浓郁而不刺喉,是茅酒中的极品。但是,劲儿不小,后劲肯定足。
他放下筷子,对魏宗林说:“魏外公,我们慢慢喝。”
魏宗林很听话,笑着点头:“对,慢慢喝,多喝几杯!”
一老一小,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旁若无人,自得其乐。
接下去,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戚威赟也开始活跃起来。
他端着酒杯,先是走到海风身边,恭敬地说:“海叔叔,我敬您一杯。感谢您今天能来,给我这个认识海馨的机会。”
海风笑着举杯,喝了一口,然后拉着戚威赟的手,对魏秋莹和海馨说:“秋莹,海馨,你们看看威赟,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在中冶集团干得风生水起。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见啊!”
魏秋莹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海馨则淡淡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不应承也不拒绝,让人看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戚威赟又敬了魏秋莹一杯,嘴巴很甜:“魏阿姨,您看起来真年轻,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您是海馨的姐姐呢。”
魏秋莹摆了摆手:“夸张了”
戚威赟又转向海馨,举起酒杯,眼中带着几分炙热:“海馨,我敬你一杯。希望我们今天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海馨端起茶杯,淡淡地说:“我不太会喝酒,以茶代酒吧。”
戚威赟虽然心里有些不快,他都敬了三杯了,海馨连酒都不肯喝,这算什么态度?但面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好,茶也好,茶也好。”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
卿飞虹也没有闲着。
她端着酒杯,先是走到戚江宁和章映瓷身边,笑容恭敬而谦逊:“戚首长,章署长,我敬两位领导一杯。感谢你们的盛情款待,让我这个从临江来的人,也有机会见识见识华京的顶级饭局。”
戚江宁笑着举杯:“卿局长客气了,你是威赟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客人,应该的。”
章映瓷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和卿飞虹碰了一下杯。
卿飞虹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走到陆韶华身边:“陆部长,我敬您一杯。您是我见过的最有风度的外交官,今天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陆韶华笑着举杯:“卿局长过奖了,你是临江市的干部?临江可是个好地方啊。”
卿飞虹连忙道:“陆部长有机会到临江来,我一定做好接待工作。”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卿飞虹趁机说:“陆部长,能不能留个电话?以后方便向您请教。”
陆韶华很大方地掏出手机,和卿飞虹交换了号码。
卿飞虹又走到海风一家面前,笑容满面地说:“海大使,魏部长,海小姐,我敬你们一杯。今天看到戚总和海小姐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戚总可以说是乘龙快婿啊!”
海风听了很高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对魏秋莹和海馨说:“秋莹,海馨,你们听听,卿局长说的多好!卿局长是临江市的领导,看人看事一向很准的。”
魏秋莹笑了笑,没有接话。
海馨却笑盈盈地看着卿飞虹,语气轻快却带着几分锋利:“卿局长,你觉得戚威赟这么好,你嫁给他呀!”
这话一出,魏秋莹差点把酒给喷出来,连忙用手掩住嘴,咳嗽了两声。
海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瞪了海馨一眼,声音严厉:“海馨,不许胡闹!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像什么样子!”
海馨朝他一笑,吐了吐舌头,也就坐下了,不再多说。
卿飞虹被海馨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打着哈哈说:“海小姐真会开玩笑,我都这把年纪了,哪能配得上戚总啊。”
戚威赟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强撑着笑容。
戚江宁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悦。他看得出来,海馨对这场相亲似乎并不热衷,甚至有些抵触。但他也明白,这种事情急不得,得慢慢来。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声音沉稳而有力:“大家坐一坐。陆部长是我们的大媒人,今天我们这个相亲的好日子,还是要让陆部长帮助说两句的。”
众人听到这话,纷纷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戚威赟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海馨身上,带着几分不甘和恼怒。
“谢谢戚首长,”陆韶华是媒人,这时候也就当仁不让了,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笑容得体而大方,“给我这么好的一个牵线搭桥的机会!威赟和海馨,从家境来说,是门当户对;从个人来说,是郎才女貌。所以,我能做这个媒人,是荣幸之至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希望威赟和海馨经过今天,以后能多联系,多了解,终能走入婚姻殿堂,这就是我最想看到的事了!谢谢大家!”
说完,陆韶华微微鞠了一躬。
戚江宁和海风带头鼓掌。
“啪啪啪”的掌声在包厢里响起,倒也显得热闹。
戚江宁笑着接过话头:“说实话,今天看到海馨,我就非常满意。要是我能有这样的儿媳妇,就没有遗憾啦!”
海风一听,也连忙说:“戚首长,我也是,我对威赟也是十分满意。我也希望海馨和威赟能走到一起。”他转过头,目光殷切地看着女儿,语气中带着几分暗示和期待,“海馨,你也一定是这个想法吧?”
海风看向女儿,无论他说的话,还是他的眼神,意思都是一目了然的——他认定了戚威赟这个女婿,希望女儿也点头。
对于自己的父亲,海馨不好直接否定。她知道父亲的脾气,也明白这场相亲对父亲意味着什么。如果她当众拒绝,不仅会让父亲丢面子,还会得罪戚家,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眼神有些慌乱,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陆轩那里。
那眼神里,有求助,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
这时候,陆轩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手中捏着酒盅,身形笔直,目光沉稳。他的脸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看啊,海馨和戚威赟一点都不合适!”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轩身上。
戚威赟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戚江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如电般射向陆轩。
海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秋莹一脸惊讶,下意识地看了女儿一眼。
海馨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着陆轩,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也闪过一丝担忧,他真的要帮她搅局了,可是,这样做的代价他承受得起吗?
卿飞虹的心猛地一沉,暗暗叫苦:陆轩啊陆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吗?
章映瓷皱了皱眉,看了丈夫一眼,似乎在问:这个年轻人怎么回事?
陆韶华心里也是大惊,这陆轩是喝高了吧?这样的话,也是他能说的?!
魏宗林是唯一一个没有露出惊讶表情的人。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陆轩这家伙,尽说别人不敢说的大实话!
但是,我老头子就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