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秋莹审视了女儿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怀疑:“真没有?”
海馨也盯着魏秋莹,目光真诚而坦然,语气笃定:“真没有啊!和老妈你,我有什么不敢说的?老爸是固执,我什么事都得藏着掖着,说一半留一半;但是,老妈你最开明了,我心里有事不跟你说跟谁说?”
魏秋莹又瞧了海馨一眼,感觉她不是在装。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海馨是她一手带大的,朝夕相处了二十来年,女儿一举一动、一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她可以说清清楚楚。海馨一般不对她撒谎,就算偶尔有一两次,也会被她这个母亲敏锐的眼神所洞察。
刚才说“没有”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直视自己的,说话很流畅,耳根也没有红。
从海馨的表情判断,她没有骗自己。
魏秋莹皱了皱眉,低声道:“从你爸爸之前和我说的话,以及刚才在安检口的表情来看,他绝对没有给你副台长打过电话收回那些话。”
海馨蹙眉,也表示不解:“那就奇怪了,我领导口口声声那么对我说的,还说‘你爸爸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老爸终于想通了。”
魏秋莹也是纳闷,摇了摇头:“行吧。不管怎么样,你刚才能来给你老爸送行,我还是挺高兴的。毕竟,让他飞去米国的时候,心里不至于那么不愉快!”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你呢,去了江流之后,也了解一下,这趟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是谁给你的?哪个大领导点的将?这些都要弄清楚。在体制内做事,不能稀里糊涂的,连是谁在背后帮你都不知道。”
海馨点头,语气干脆:“是!魏秋莹同志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海制片!”
“魏部委。”
这时候,海馨的几个手下,包括栏目组的摄影师、录音师、编导,还有两个实习生都到了,他们看看时间差不多就过来提醒了。他们都是年轻人,朝气蓬勃的,脸上带着对这次出差的新鲜感和期待。
魏秋莹要和海馨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看到海馨的手下都来了,这么多人一起坐飞机,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整了整海馨的衣领,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干脆利落:“好了,你的同事都来了,我也就不陪你了,得回去干活了。部里下午还有个会,我不能缺席。”
魏秋莹从来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女人,办事干净利落。她和女儿以及她的同事们说了一句“海馨就托付给你们了”,然后挥挥手,转身就走出了大厅。
她走路的步伐很快,腰背挺得很直,大衣的下摆在风中微微飘动。海馨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干净爽利,一是一,二是二,步履从容、问心无愧。她爱你,但不黏你;她关心你,但不会替你决定一切。从小到大,母亲从来不会说“你必须怎么样”“你不能怎么样”,她总是说“你自己想清楚”“你自己做决定”。
这种教育方式,让海馨从小就学会了独立,学会了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海馨转过身,对同事们说:“走吧,办手续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值机柜台,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候机,登机。
中途趁空,海馨掏出手机给陆轩发了一条短信:“我正在赶来的路上。雪还在下吗?”
短信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陆轩的回复来了:“雪已经停了,但是还没融化。山上、树上、屋顶上都是白的,很好看。”
海馨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继续打字:“那么,我到了之后,你能不能带我去看断桥残雪?今天傍晚不去,恐怕明天就看不到了。太阳一出来,雪就化了。”
陆轩回复得很快:“行啊,这有什么难的。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下雪天看断桥残雪的人特别多,人山人海的,说不定比你看到的雪还多。”
海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引得旁边的同事侧目。她连忙抿住嘴,低头继续打字:“我不怕人多。人多才有烟火气,才有生活味。那就这么定了,你可不许反悔!”
陆轩又回:“不反悔,你放心。那我去机场接你?”
海馨回复:“那倒是不用,你在酒店等我就行。省台安排了车子接我们,住也还是在华缘宾馆。我上次来也是住那里的,熟悉。飞机三点半降落,五点左右应该可以到酒店。到时候你在酒店等我,我直接过去。到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到时候见。”
临江,断桥残雪,她来了。
放下手机,陆轩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忽然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句“到时候见”,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钟的指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都还没向刘市长报告呢,怎么就答应了海馨?
等会儿刘市长要是晚上有什么任务,需要自己加班参与,岂不是和海馨的约定冲突了?
陆轩的思路向来严谨,做事情向来是计划在前、行动在后,很少出现这种“先答应再考虑”的情况。然而今天对海馨却答应得如此草率,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陆轩忙站起身来,快步向刘市长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在刘市长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刘葆亚的声音。
陆轩推门进去。刘葆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
“刘市长。”陆轩走到办公桌前,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刘葆亚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轩,目光中带着几分疑问:“怎么了?有什么急事?”
陆轩忙将相关情况向刘市长报告了:“刘市长,海馨今天下午飞来临江。她说她想去看断桥残雪,我……我已经答应她了。不知道您这边晚上有没有什么安排,如果需要我加班的话,我……我可以让她等一等,或者找别人陪她去。”
陆轩说这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忐忑的。
他知道刘市长对自己的要求一向很高,也知道这段时间工作特别忙,各种材料、各种会议、各种协调,几乎每天都加班到很晚。他担心刘市长会觉得他不务正业,把工作抛在一边去陪人看风景。
然而,刘市长听了,似乎并不诧异,反而状态颇为放松。
他将手中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口,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海制片已经在飞往临江的路上了?那太好了。你这两天接待好海制片就好了,其他事情我会让传毅同志安排其他人去处理。”
陆轩一愣,没想到刘市长的态度是这样,几乎是一口就答应了。
从这话里,陆轩怎么感觉刘市长似乎早就知道海馨会来一般?
陆轩忍不住问道:“刘市长,海馨说,她想要来临江看雪。难道她此行过来,还有其他的任务吗?”
刘葆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也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没有直接回答陆轩的问题,而是说:“那你就先陪她把东湖的雪景看好。断桥残雪,应该是最值得看的。其他的事情,等看好了雪再说。”
刘市长这话,说得神秘兮兮,让陆轩充满好奇,但他也不好多问,只好说:“好,那我先陪她去看断桥残雪。刘市长,那我先出去了。”
刘葆亚点了点头,重新又拿起了笔:“去吧。”
这天傍晚,要去看断桥残雪的人,可绝不仅仅是海馨和陆轩。
每逢下雪,临江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游客,想要一睹断桥残雪的人,不下万千。
断桥是东湖十景之首,断桥残雪更是东湖十景中最负盛名的一景。每年冬天一下雪,断桥上的人就少不了,有人是来看雪的,有人是来拍雪的,有人是来感受那种“断桥不断、残雪不残”的意境的,还有人,是来看人的。
其中,还有两人比较特殊,就是华冶集团的经理戚威赟和市建设局长卿飞虹。
这两天卿飞虹一直和戚威赟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向他通报了6号地块竞拍的事宜——常委会已经通过了华冶集团参与竞拍的决定,拍卖马上就要进行。其次,她也希望戚首长能尽快出手,让华京组织部将刘市长调走,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最大的障碍。
昨天开始下雪后,卿飞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机会。她给戚威赟打电话,语气殷勤而热情:“戚总,临江下了大雪,东湖边的断桥残雪可是天下一绝。您要是有空来看看,一定不会失望!我诚挚地邀请您到临江一赏雪景,共谋大事。”
6号地块对戚威赟来说,是志在必得。既然前面的障碍已经扫清,拍卖在即,他就带着人来了,为接下去的竞拍做准备。
至于看雪景,他倒是没有这份闲情雅致。他这个人,务实,功利,对山水风景没什么兴趣。但是,在断桥残雪景点旁边的饭店吃个高档的晚餐,享受临江当地领导的奉承,他倒也乐意。
于是,他就答应了卿飞虹的邀请。
卿飞虹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雪后的临江城,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她感觉到,一切都在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
戚威赟来了,刘葆亚就要走了,她就要进入市委常委会了。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傍晚五点不到,陆轩来到了华缘饭店。
在大厅等了不到10分钟,一辆七座的商务车驶入了门厅,陆轩知道这是省台的车子,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