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拍是上午九点半开始，但是早在上午八点半，华京华冶集团总部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就泡开了一壶功夫茶。

这是一间宽敞而气派的办公室，位于华冶集团总部。落地窗外是华京的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办公室里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书柜里摆满了各种奖杯，处处透着央企的气派和底蕴。

董事长钱宁邦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肚子凸出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他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泡功夫茶的人。

他面前的茶盘是上好的鸡翅木，茶壶是宜兴的紫砂，茶杯是景德镇的青花瓷。水是专门从山上运来的山泉水，茶叶是武夷山的岩茶，据说年产不过几十斤，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钱宁邦倒也不是一个人喝。茶壶中的第一泡茶汤浇在茶盏上，是为洗茶、烫杯。在每一茶盏的背后，都坐着一个重磅人物。

除了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之外，就是万学、保益、华滋三家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

万学集团的董事长柯凡路，五十出头，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倒是有点像大学教授。他的万学集团是国内房地产行业的龙头企业之一，以品质著称。

保益集团的董事长黄贵杉，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做事雷厉风行。他的保益集团同样是国内房地产行业的领军企业，在商业地产领域尤其有建树。

华滋集团的董事长罗关，五十多岁，微胖，脸盘圆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精于算计，从不吃亏。

今天之所以一大早，他们就都聚集在华冶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里，主要是因为他们也高度重视今天在临江即将举行的6号地块公开竞拍。

原本，在临江市6号地块的项目上，华冶集团是不想和万学、保益、华滋等三家房地产公司一起玩的，想把这块肥肉独吞。华冶集团是央企，有资源，有背景，有关系，凭什么要把利润分给别人？

没想到，临江市新修订了房地产业《规定》和《办法》，对于公司的资质、担保和交付都做出了明确的规定。这些规定不是摆设，是要动真格的。华冶集团前期独家开发的楼盘，在华京又出现了拖延交房、事故致死、赔偿缺位等问题，不知怎的还惊动了华京高层，责令他们立刻整改。

尽管这些问题，他们后来都已经解决了，然而口碑还是出现了问题。在临江市的资格审查中，这些问题被一一翻了出来，虽然没有被直接取消资格，但已经引起了监管部门的关注。

再加上临江市这次的土地出让竞拍，对资格审查、既往项目这块调查得非常严格，要是没有这三家大房企加入，想要顺利拿下临江市民中心6号地块，恐怕是没那么容易。

于是，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又把万学、保益、华滋三家大房企给拉上了。

对这三家房企来说，有大生意做，那肯定做啊。

前期，他们看到华冶集团开始独立开发项目，也都有意见，觉得华冶集团过河拆桥——以前借用他们的资质、施工能力、管理经验，把华京的西山枫林、学府世家等精品楼盘给建起来了，就把他们甩了。

这些集团的老总心里多多少少也都有气，但碍于面子，碍于合作关系，并没有发作。

华冶集团毕竟是央企，他们是民企，尽管做得也很大了，毕竟不能拿华冶集团怎么样。胳膊拧不过大腿，民企斗不过央企，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他们只能在心里郁闷，偶尔在私下里发发牢骚，抱怨几句。

后来，听说华冶集团在华京独立开发的楼盘出现了拖延交房、安全事故等这样那样的问题，这三家房企的老总心里都暗暗高兴。甚至万学的老板柯凡路，还专门把其他两位老板一起叫上，在华京一家私密的高档餐厅里好好喝了一杯，庆祝华冶集团的“自作自受”。

“早就说了，没有我们，他们华冶集团能干什么？”柯凡路当时端着酒杯，语气中满是得意，“他们就是会拿地，会搞关系，真正干活的事，还不是要靠我们？现在好了，自己单干，结果出事了。这不是活该吗？”

黄贵杉也笑着说：“他们以为建房子跟拿地一样简单？拿地靠关系，建房子靠本事。他们有关系，没本事；我们有本事，但也不是全没关系。华冶集团是把我们看得小了！”

罗关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睛说：“这次让他们吃点苦头也好。等他们知道疼了，就知道回来找我们了。到时候，条件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三个人相视而笑，碰了一杯。

果然，就在前两天，华冶集团的董事长钱宁邦又把他们叫上，聚了聚。聚会的地点还是那家私密的高档餐厅，同样的包厢，同样的菜肴，只是气氛完全不同了。

钱宁邦的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客气，亲自给他们倒酒，亲自给他们夹菜，说话的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他说，想请他们一起参加，拿下临江市民中心的6号地块。合作的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华冶集团负责拿地和关系协调，万学、保益、华滋负责设计、施工和管理。利润按照投资比例分配，华冶集团拿大头，三家拿小头，不过比例上可以再谈。

这时候，三位老总更加清楚，华冶集团的独立开发能力确实有限。兜了一个大圈子，吃了几个大亏，最后还是要回来找他们合作。

然而，对于临江市市民中心那些地块的开发，他们也都很感兴趣。毕竟，一线城市的房地产发展已经开始竞争激烈起来了，土地成本高企，利润空间被压缩，风险也越来越大。像临江市这样的省会城市，又是江南富庶之地，房地产这块却还刚刚起步，还是一片蓝海。

他们进去，几乎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土地成本低，市场需求大，政策环境好，只要项目做得好，不愁卖不出去。

所以，尽管前期华冶集团干过“过河拆桥”这种不厚道的事情，但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些都无所谓的。生意就是生意，利益就是利益，什么恩怨情仇，在真金白银面前都不值一提。

华冶集团利用他们，他们也同样可以利用华冶集团。比如，华冶集团在和地方打交道的时候，因为是央企，同是体制内就方便了许多，省里、市里的领导都要给几分面子。此外，华冶集团还有戚威赟这样的公子哥，父亲是戚首长，人脉在华京和外省都可谓是顶级的。这些人脉，是万学、保益、华滋这些民企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所以，对这些房企来说，是以利益说话的，信义和道义都靠边站。有钱一起赚，这才是商业的重点。

正因为如此，当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再次召集他们聚聚的时候，三个房企的董事长或老总就都来了。当钱宁邦提出在临江市民中心6号地块的开发上合作一把的时候，谁也没有拒绝。

但是，他们也不是善茬，当即提出，在比例上，要让给他们2个百分点。

华冶集团知道，这事情没有三家配合，就干不成，于是讨价还价了一番，终归还是答应了他们。

如今，他们最关心的，就是地价了。

还有一个小时，在临江市会展中心，公开竞拍就将开始。这6号地块，最终将以多少价格落入他们四家企业的囊中，是四位老板最为关心的。

地价越低，他们能赚的也必将越多；地价越高，他们的利润空间就越小。

钱宁邦用茶夹，将茶盏夹到了三位老板的面前，又给盏中斟上了茶。

“武夷岩茶，和各位老板动辄上万一斤的茶叶自然没法比。”钱宁邦笑着说，语气谦虚而客气，“但是，平常喝喝也不错。来，一边喝茶，一边聊。今天的竞拍不用太担心，威赟那边已经把该做的工作都做好了。”

万学董事长柯凡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他点了点头，放下杯子，问道：“不错，不错。钱董，你说，临江这个6号地块，我们大概最低能以多少价格拿到？有没有一个大概的预估？”

钱宁邦自己也吮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相关页面，开始介绍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数字都说得准确无误。

“临江的这个6号地块，出让面积为5.45万平方米（约81.8亩），容积率3.5，起拍总价5亿元，折合起拍楼面价约2620元/平方米。这个价格，在临江算是中上水平了。”

柯凡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就是说啊，临江市政府对这块土地很有信心啊。起拍价2620元/平，放在华京不是核心地块也不低了。华京三环外的地块，楼面价也就这个水平。临江虽然也是省会城市，但和华京比起来，还是有不小差距的。能把起拍价定到这个水平，说明他们对这块地很有底气。”

华滋集团老总罗关端着茶杯，没有喝，而是在手里慢慢转动着，目光若有所思。他问道：“我听说，戚首长的公子戚总这会儿亲自在临江？他前期应该已经做了公关工作了吧？”

罗关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他关心的是，华冶集团在临江的关系网到底有没有打通，那些潜在的竞争对手到底有没有被摆平。如果关系没有打通，竞争对手没有被摆平，那今天的竞拍就可能出现变数。

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一边给大家倒茶，一边笑着说：“这是肯定的。几天前，威赟就已经到临江了。这两天他天天和当地政府首脑在一起，省委常委、省政协副主席都陪着他。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办的事都办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相关领导已经多次出面，给当地那些跃跃欲试的房产企业打了预防针。这个6号地块已经名花有主，不是他们可以打主意的。谁敢争，就是跟市委桐书记过不去，跟省政协朱主席过不去，跟我们央企过不去。”

保益集团董事长黄贵杉带着几分疑虑地问道：“那些当地房产老板，就都乖乖答应了？他们难道就没有意见？那么大一块地，那么大的利润，他们就不眼红？就不想争一争？”

黄贵杉是个务实的人，不相信口头承诺，只看实际行动。他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而不是空头支票。

钱宁邦语气轻松地笑着说：“那当然还是要给他们看到好处的。这6号地块，他们没份了，但是以后其他地块，他们还是可以竞争的。同时，以后我们拿下的地，也可以交给他们承建。临江的那些房地产企业，干活还是没问题的，质量有保证，工期有保证，价格也有竞争力。”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而且，我们也承诺了，在合适的时候，可以和他们合作开发一些项目。政府出地，我们出钱，他们出力。这样一来，他们也能赚到钱，我们也能省心。双赢嘛。”

三位老总一听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也就是说，以后华冶集团和万学、保益、华滋可以负责拿地，临江的房产企业负责建设，分工合作，各司其职。他们拿大头，临江房产企业拿小头。这是一件轻松愉快又赚钱的好事啊，不用自己干活，不用自己操心，只需要把地拿下，然后交给别人去建，就能坐地分钱。

三位老总忍不住笑逐颜开，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轻松，从轻松变成了愉快。

保益集团董事长黄贵杉又道：“不过，这次我们是自己拿地，自己建设，自己销售。这约81.8亩的地，起拍价是5亿，要是竞拍之后能在5.5亿元以内成交，我们还是能赚不少！算下来，楼面价不到2900，加上建设成本、税费、营销费用，总成本控制在8000以内，卖到15000，利润空间还是很可观的。”

万学董事长柯凡路说：“就算是6亿以内拿下，也没什么问题。6亿的话，楼面价大约3140，总成本大概8500，卖16000-20000，还是有钱赚的。”

华滋集团老总罗关多几分谨慎：“要是超过7亿，那利润空间就小了，我们也得掂量掂量了。7亿的话，楼面价大约3670，总成本大概9000到9500，利润空间就很有限了。万一市场有波动，价格卖不上去，就可能亏钱。”

其他两位老总也都点头，他们都是老江湖了，在利润的掐算上都非常精明。每一个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看得明明白白。

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笃定地说：“大家放心，前期的工作威赟已经做好了，临江那些房企，不会跟我们争的。”

保益集团董事长黄贵杉还是有几分担忧：“我听说，这次临江6号地块的竞拍，国土资源部、监察委也都派人去监督了，说要把这次竞拍打造成房地产土地出让‘阳光工程’的典型案例是吧？还说，央视的‘热点访谈’栏目会进行报道，全程跟拍，全程录像，全程公开。

在这种背景下，要是有企业不听话，真的和我们竞争起来怎么办？那些企业会不会觉得，有央视的镜头对着，有国土资源部、国家监察委的人看着，我们就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了？万一他们趁这个机会跟我们抬价，怎么办？”

钱宁邦笑笑说：“这一点也请各位放心。没有哪家企业敢这么做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位老板的脸，“要知道，威赟的父亲可是戚首长。他对江流省、临江市领导干部的影响力，可以说能决定他们政治生命的长短。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戚总添乱，那就是跟戚首长过不去。跟戚首长过不去的人，在临江还能混得下去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戚首长已经帮助跟江流省委、临江市委的领导打过招呼了。那些房产企业敢得罪省领导、临江市的一把手？不敢吧？他们还要不要在临江做生意了？他们的项目还要不要审批了？他们的规划还要不要通过了？他们的竣工验收还要不要进行了？”

其他人都点头，表示认同。

钱宁邦又道：“所以，到时候参与竞拍的企业大概10家左右，不会少。但大家也都只是意思意思，让这次的竞拍看上去绝对公平公正而已。你加一千万，我加一千万，看起来竞争很激烈，实际上都是走走过场。等加过几轮，其他企业也就会靠后站了。”

他伸出右手，张开手指：“我们预计能在6.3亿以内把这6号地块给拿下。这样既给了临江市委、市政府面子，又让国土资源部、监察委派下去的人可以向上交代，又让央视栏目组可以有东西拍。”

最后，他总结道：“总之，竞拍顺利完成，大家皆大欢喜。谁也不得罪，谁的脸上都有光。”

三位老总相视一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异口同声道：“这样最好！”

钱宁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九点。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手机，道：“我现在就给威赟打个电话，问问他现场情况如何。也好让各位董事长更加放心。”

“好！”三位老总齐声说。

于是，钱宁邦就给戚威赟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戚威赟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和急切：“钱董！”

钱宁邦问道：“威赟，你那边情况如何？现场准备好了吗？”

“钱董，我到外面和您说话……”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然后戚威赟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钱董，好了。刚才里面人多，我现在走廊里，方便说话。”

钱宁邦问道：“你那边情况如何？竞拍前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有没有什么意外情况？”

戚威赟道：“今天的竞拍，还有半小时进行。一大早，我就已经到会场了，来看看有没意外情况，目前来说，一切正常。等会儿，江流省经济频道、临江市综合频道都将对这次竞拍进行现场直播。央视‘热点访谈’也将进行拍摄，晚上播出。国土资源部的一位司长，监察委的一位中层主任，将在现场观看。其他领导将会在临江市政府的一个会议室里观看直播，不直接到现场。”

钱宁邦点了点头：“看来，各方面都很重视啊。但是，这些都是部门和领导做戏给社会看的，我们并不关心。我和三位董事长最关心的，还是竞拍过程是否已经在掌控之中了？这个6号地块是否唾手可得？并且以6.3亿以内的价格拿到？”

戚威赟很肯定地道：“钱董，请你告诉三位董事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临江的那些房企已经被收拾得听话了，没有人敢跟我们争。该打的招呼都打了，他们不敢给我们添乱。”

钱宁邦笑着说：“那就好。等会儿我会让办公室把电视打开，看江流省的现场直播。到时候，我们希望在电视中看到你把6号地块拿下的那一刻。”

戚威赟声音洪亮地道：“是，钱董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钱宁邦说：“那好，你就先忙吧。等你完成任务返回华京，我给你接风！到时候，我们一起好好庆祝一下。”

“谢谢钱董！”

钱宁邦挂了电话，转过身，对三位老板说：“各位都听到了吧？威赟说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临江的那些房企，已经被收拾得乖乖听话了。”

三位老总都笑了，端起茶杯，又碰了一下。

这时候，临江市政府秘书长俞传毅、副秘书长陆轩的车子正好抵达会展中心。

车子停稳，俞传毅和陆轩下了车。

他们下了车，就站在会展中心的玻璃门口，要等国土资源部、监察委相关领导的到来。两位领导的车还在路上，预计还有几分钟才能到。

陆轩无意中瞥了一眼，看到会展中心的一个通道口，戚威赟刚刚打完电话，正收起手机，往门口走来。

戚威赟今天穿得倒是很精神，深色的西装，白衬衫，藏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的脸上带着笑容，看起来很轻松，很自信，志在必得的样子。

陆轩的目光和戚威赟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对视了一瞬。

戚威赟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然后移开了目光，大步走进了会展中心。

陆轩也移开了目光，心里却在想：今天的竞拍，应该不会以戚威赟想看到的方式进行！

一会儿之后，国土资源部、监察委的领导到了，一起来的还有央视“热点访谈”栏目组的副制片海馨。

俞传毅、陆轩与他们握手，往里迎进去。

就在这时，又一辆车到了，乃是市委副秘书长、政研室主任戴武声，和市建设局长卿飞虹。

卿飞虹看到陆轩和海馨走在一起，她的眸子不禁微微缩了缩，身子也有点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