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拍结束后，会展中心的大厅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人群散去，工作人员在收拾会场，折叠椅被一张张叠起来，发出“咔咔”的声响。摄像机被从三脚架上卸下来，装进黑色的箱子，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地上的电线被一圈圈卷起来，工作人员拖着线轴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竞拍人员往外走去。

在市政府会议室內。

桐光辉和国土资源部、监察委的两位领导握手时，嘴上说“辛苦领导”，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郁闷。

他脸上的笑容很是僵硬。

他本来希望不仅帮助戚威赟拿到6号地块，还要帮助华冶集团省钱。这是他对戚威赟的承诺，也是他对戚首长的交代。可如今的结果，却非常不尽人意！

10.5亿！比戚威赟本来的预期6.3亿整整高出了4.2亿！

4.2亿，这是什么概念？临江市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虽然，这10.5亿是戚威赟自己叫出来的价格，但是从现场直播中，他也看出来了，当时戚威赟和临江那些房产企业竞争，喊价的时候几乎有点丧失理性了。

那种杀红了眼的状态，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那种“我必须赢”的执念，根本不是在做商业决策，而是在赌气。

等戚威赟冷静下来，恐怕也会后悔吧？！

桐光辉心里想着，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变。

“两位领导，我送你们！”这是刘葆亚轻快、愉悦的声音。

桐光辉转过头，看到刘葆亚正满面笑容地站在两位领导身边，姿态恭敬而自然。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

今天最大的赢家，应该就是刘葆亚了。

6号地块拍出了10.5亿，比预期多了4.2亿。

用这笔钱，市政府在接下去的一年可以做很多事情，修路、建桥、改造老旧小区、补贴教育医疗，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民生工程，每一件都是可以写在政府工作报告里的政绩。

还有那些房地产企业老板，一开始被桐光辉这边警告，不让他们竞拍；可后来，又放开了让他们竞拍。

从这一改变中，那些房地产企业也接收到了一个信号——桐书记的权威也不是那么牢不可破的，甚至有可能变卦。今天让你不许争，明天又让你使劲争，这不是朝令夕改吗？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相反，刘葆亚一直在推动房地产市场的“公平竞争”，出台了《办法》和《规定》，建立了“阳光工程”的框架。这次容许他们参与竞争，自然也就是刘葆亚那边的胜利了。

一来一去，桐光辉的权威被削弱，刘葆亚的权威反而增强了。

桐光辉心里清楚，这一局，他输了。输得不算惨，但输得很难看。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一同去送国土资源部的副部长、监察委的副主任。这两位毕竟是京官，没必要自然不能得罪，也不能让刘葆亚把好感全部赚去了。

一行人在会展中心门口停下。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站在车旁等着。

桐光辉、刘葆亚再次和两位领导握手。

国土资源部副部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次临江房地产‘阳光工程’竞拍总体上是成功的。竞拍过程公开透明，竞争激烈有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回去之后，我们会向部里汇报，争取把临江的经验向全国推广。”

监察委副主任也笑着说：“你们临江的工作做得扎实，我们很满意。‘阳光工程’的目的就是要让土地出让的过程公开透明，让老百姓看得明白，让开发商公平竞争。今天这场竞拍，虽然有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刘葆亚连忙道：“谢谢两位领导的肯定。我们一定再接再厉。”

桐光辉脸上也挂着笑容：“辛苦领导，欢迎下次再来指导。”

等他们的车子缓缓驶出会展中心，桐光辉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车。干嘉栋连忙跟上，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桐光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他在想，这一局，他到底输在了哪里？是输在刘葆亚太精于算计？还是输在自己太大意？还是输在卿飞虹办事不力？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

总之，今天的结果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这时候，在江北区竞拍现场，戚威赟已经和卿飞虹一起从会场中出来了。

两人走在会展中心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戚威赟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卿飞虹走在他旁边，也不敢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刚才以10.5亿将6号地块拿下，“举牌”一时爽，事后还是不由得后怕。

让集团和其他三大房企陡增4.2亿的成本，董事长恐怕是要对他戚威赟有想法了。那么，集团副总的位置还能轮到他吗？

当务之急，还是要向董事长解释，并给出补救的方案。不能等着董事长来问责，要主动出击，先把话说清楚，把方案拿出来。

戚威赟走到卿飞虹的专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卿飞虹也上了车，坐在他旁边，但没有说话。

戚威赟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的电话。

在华冶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里，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位老板处于长长的沉默中。

钱宁邦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其他三位老板。4.2亿的差额，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从一开始的6.3亿元，到后来7、8亿也能咬牙接受，但如今却是以10.5亿才拿下了这个6号地块，和他们的心理预期相差太大了！

终于，万学集团的董事长柯凡路忍不住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带着嘲讽和不满：“戚总花得不是自己的钱，报价的时候也真是天马行空啊。10.5亿，他喊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好像那不是钱，是废纸。”

华滋集团的董事长罗关也是语气中带着几分怨气：“完全不管我们承受得起，还是承受不起。10.5亿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了，而是我们会亏多少的问题！”

就在这时，戚威赟的电话进来了。

钱宁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戚威赟”三个字。他抬起头，看着三位老板，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各位老板，稍安勿躁。威赟的电话进来了。我们先听听他怎么说？”

柯凡路靠在沙发上，不说话。

罗关看了钱宁邦一眼，低下头，也不说话。

黄贵杉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钱宁邦接通了电话，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威赟啊，你打电话来，我就直说了。今天我们虽然拍到了6号地块，但这10.5亿的地价实在太高了。三位老板都吃不消啊。你看，接下来有什么方案？”

戚威赟的语气还是很坚定：“钱董，您听我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今天这个事情之所以变成了这样，主要是临江市长刘葆亚等人在捣鬼，坏我们的好事。他们故意让临江那些企业跟我们竞争，把价格抬上去，逼我们出高价。这个事情，我今天就向我父亲报告。我父亲已经有所动作，接下去一定让刘葆亚挪屁股！”

钱宁邦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其次，”戚威赟继续说道，“今天虽然报价高了4.2个亿，但是我已经和桐书记、卿局长、干书记等人商量好了，接下去通过其他地块来弥补集团和其他几位老板这次的损失。临江的房地产市场才刚刚起步，后面的项目多的是，不差这一块地。这块地上亏的，后面都能赚回来。”

钱宁邦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期待：“威赟，你说的这两点很好，真的能做到？”

“那是肯定的！”戚威赟不假思索地在电话那头道，“钱董，您放心。我父亲那边已经在运作了，刘葆亚在临江呆不了多久。等他一走，临江就是桐书记的天下。到时候，拿地、审批、开发，都是我们说了算。今天多花的钱，以后会十倍二十倍地赚回来。”

钱宁邦的目光从茶几上的手机上抬起来，扫过三位老板的脸。

柯凡路的脸上还是带着不满，但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罗关的表情还是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再说什么。

黄贵杉微微点了点头。

钱宁邦清了清嗓子：“各位老板，威赟已经做出这两大承诺，我也相信凭借威赟的关系和能力，要办到也不难。三位董事长，还有其他的意见吗？”

这三位老板都是精明人，脑子转得飞快。

戚威赟的父亲是戚首长，在华京的能量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要是有心推动刘葆亚的调动，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刘葆亚真的被调走了，临江就是桐光辉的天下，华冶集团在临江的发展就畅通无阻了。

柯凡路就说：“那我们就再相信钱董、戚总一次吧。”

其他两位董事长相互看了一眼，也说：“我们和柯董一样。”

钱宁邦就道：“好，威赟，接下去还是要看你的！不要让各位老板失望。”

戚威赟声音洪亮而有力：“是，钱董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好，不让各位老板失望！”

电话挂断了。

放下电话，戚威赟马上又给自己的父亲打电话。

他拨通了父亲戚江宁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戚江宁沉稳的声音：“威赟，什么事？”

戚威赟深吸一口气，将今天竞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拍价5亿，最终以10.5亿成交，比预期高了4.2亿。他说了刘葆亚在背后捣鬼，说了那些临江企业被鼓动起来竞争，说了自己不得不高价拿地的无奈。

戚江宁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知道了。刘葆亚的事已经在办了。你安心在临江把项目推进好，其他的不用操心。”

戚威赟心里一松，连忙道：“谢谢父亲。”

“还有事吗？”戚江宁问。

“没有了。”戚威赟说。

“那就这样。”戚江宁挂了电话。

在竞拍会的现场，俞传毅、陆轩先把国土资源部、监察委的领导送上了车。

大厅里，海馨已经带着她的手下一起出来了。

看到陆轩过来，她迎上去。

“陆轩，接下去我和我的同事都要忙了。”海馨的语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工作状态的干练，“我们得抓紧时间剪辑素材，写稿子，做后期。一直要到下午三点前把内容发到华京才会有空。”

陆轩点头说：“好啊，你们先忙。等忙完了，我请你们吃晚饭。”

海馨的同事也都露出了笑容：“今天的晚饭又有着落了。”

海馨也笑了：“那我们先去忙了。”

有任务在身的海馨，和平日的轻松、慵懒大不相同，此时干练如风。她的步子很快，头发扎成了马尾辫，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精神。

陆轩、俞传毅送他们上车。

这时候，绿业、滨河、中天三位老板也从里面出来了。

三位老板走在一起，边走边说着什么。

俞传毅迎了上去，和他们握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三位老总，还是抱歉啊，没能让你们竞争到这个6号地块。”

绿业集团董事长刘庆元语气中满是豁达：“俞秘书长，您客气了。今天我们已经很满意了，至少让我们可以公平竞争。这才是市场经济该有的样子！谁有实力谁拿地，谁出价高谁拿地，天经地义。”

滨河集团老板胡辉文也道：“之前某领导警告我们不能参与竞拍，我们其实心里是很有想法的。我们都是合法经营的企业，凭什么不让我们竞争？我们又不偷不抢，靠的是实力和本事。但是，后来容许我们竞拍，刘市长也支持我们。”

他顿了顿，看了陆轩一眼，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激，“陆秘书长给我们出的主意，又是如此巧妙，让上面领导压下来，一定要让我们参与竞拍，让我们没有了后顾之忧！你们如此替我们考虑，我们还能有什么话说？今天就算没拿到地，我们心里也是痛快的。”

中天集团老板范励也说：“这次我们都参与竞价了，但是华冶集团竟然会出10.5亿元，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实力！我们实力不如他们，没有拿到6号地块，我们也没有遗憾。10.5亿，这个价格我们想都不敢想。”

刘庆元说：“恐怕华冶集团以如此高的价格拿下6号地块，也不会赚到什么钱。这个项目，不亏就不错了。”

范励也说：“恐怕真的会亏钱。所以，我们是不会再加价了。”

俞传毅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大家既然想通了，我们就放心了。刘市长还是非常鼓励民营企业发展的。这6号地块虽然没有竞争到手，但是以后我们临江市的房地产业会蓬勃发展，其他地块大家有的是机会！”

三位老板纷纷点头。

“是、是！”“我们下次再争取！”“谢谢俞秘书长、陆秘书长，谢谢刘市长！”

三位老板也都离开了，心里的不平和怨气也消了。他们上了各自的车，驶出了会展中心。

随后，陆轩又叫上唐山河，一同前往市政府来见刘市长。

“来了？坐吧。”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俞传毅坐在刘葆亚对面，陆轩坐在俞传毅旁边，唐山河坐在陆轩旁边。

刘葆亚站起身来，走到沙发边，也在俞传毅旁边坐了下来。

唐山河道：“刘市长，今天的竞拍，最大的收获还是让社会上看到临江市公开公平推进商品住房土地出让的决心！虽然过程有一些波折，但结果是好的。老百姓看了直播，知道临江的土地拍卖是公开的、透明的、公平的。这个印象，比什么都重要。”

刘市长点头说：“是，我们的初衷是达到了。‘阳光工程’的目的，就是要让老百姓看到公开、公平、公正。今天这场竞拍，过程是公开的，竞争也是激烈的，结果是真实的。”

俞传毅带着几分不解道：“只不过，真的没想到华冶集团会加价到10.5亿。我们临江市从来没有卖出过这么高的地价。难道他们就不怕亏本？

华冶集团是央企当然还好说，但是和华冶集团联合开发的其他几个大房企呢？他们可大都是民企。难道也不怕亏本？”

刘市长点头，转向陆轩：“陆秘书长，你说说他们怕不怕亏本？”

陆轩：“他们肯定怕亏本。但是，他们会想办法通过其他渠道捞回来。这6号地块，他们赚不了，可以赚7号、8号地块的，乃至从我市其他区赚钱。目前，对华冶集团来说，就是要打入临江市的房地产市场。以后，他们通过桐书记、朱主席的关系，有的是多捞钱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他们之所以愿意出10.5亿的高价，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拿地。拿到地，就等于拿到了进入临江市场的入场券。有了这张入场券，他们就可以在临江立足，就可以参与后续更多的项目。今天的损失，以后都可以找补回来。”

听陆轩这么说，大家也都纷纷点头。

俞传毅心道：尽管自己才是秘书长，但陆轩却比自己看得透。

“我也认为陆秘书长说得不错。”唐山河也道，“他们自然不会做亏本买卖。商人嘛，无利不起早。他们既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下一步肯定会想尽办法把损失拿回来。”

“你们说得都很好。”刘市长道，语气中多了几分严肃，“接下去，我们就是要防着这一点。6号地块的竞拍结束了，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办法》和《规定》执行到位，把‘阳光工程’的原则贯彻到底。不管是谁来拿地，不管是什么背景的企业，都要一视同仁，都要接受监督。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杜绝腐败，保证房地产行业的健康发展。才能真正做到公开、公平、公正……”

这天下午，海馨的栏目组就已经将报道内容准备就绪，传给了央视，他们此行的任务也算是圆满完成了。

当天傍晚，陆轩就在华缘饭店对面的一家饭馆，请他们栏目组吃饭。

饭店不是很高档，但是临江的本帮菜，关键是包厢里还有一台电视机，可以收看“热点访谈”。

大家一边吃，一边等。

终于看到了“热点访谈”准点播出，就是临江市房地产竞拍的现场报道。

大家一起举杯庆祝。

与此同时，在华京，关于刘市长去留的酝酿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