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市长接完电话，长长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工作也停下了。他站起身，环视了这间办公室。

在这里工作，不知不觉已经两年多了，马上就要离开了！

他来到窗前，朝楼下的院子望去，刚经历了冬天的初春时节，常绿的香樟树亭亭如盖，毫不因为天气寒冷而收缩、枯萎。

刘市长喃喃道：“我也想如这香樟树一般，为临江的百姓多撑一会儿。可……我终归是不如香樟树！”

刘市长神色黯然。

就这么站了有足足五分钟的时间，他才回过身来，拿起电话：“陆轩，到我这里来一下吧。”

陆轩答应一声“好，刘市长，我马上过来！”

陆轩注意到了刘市长的声音略有沉重，不禁一惊，难不成刘市长真的要调走了？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口，沉甸甸的，让他喘气都有点困难。

他放下手中的工作，快步朝刘市长的办公室走去。

陆轩敲敲门然后推门进去。刘市长站在桌子的外面，没有坐在椅子上，像是在等他。

刘市长的目光看向陆轩，语气却非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陆轩，华京组织部叫我去谈话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然而听到这个消息，陆轩心里还是“噔”地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刘市长，华京组织部有说什么吗？是调动？还是留下？”

“没有。”刘市长微微笑了下，道，“但是，应该就是调动了。因为，留下来是不用找我谈话的。”

这倒也是啊。陆轩在心里暗暗点头。

组织部的谈话有几种情况：首当其冲是提拔，这是谁都高兴的事情；二是调动，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有从油水多的地方到油水少的地方，反之亦然，这个时候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三是免职、退职的情况等等。

从刘市长的情况来看，应该就是第二种了。

陆轩毫不犹豫地说：“刘市长，我陪你去！”

他没有想过要不要去，也没有想过去了能做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刘市长身边不能没有人。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站在刘市长身边。

刘市长看看陆轩，本想说“你就不用去了”。然而，开口却是：“好啊，咱们做同事的时间恐怕也不长了。这次，你就陪我去吧。正好，你也再去看看海馨。”

刘市长可是一直念着他和海馨的事情。

陆轩说：“我陪好刘市长才是最重要的事。”

刘市长却看着他，笑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你去看海馨，也很重要。人啊，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对的人很不容易。不要辜负了这份缘分，更不要辜负了这份感情，要珍惜。过了这辈子，以后不知要修多少年，才能再有缘相会了！”

陆轩没想到，刘市长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在他的印象里，刘市长可是一个务实的人，一个实干的人，一个很少谈感情、很少谈缘分的人。他谈工作，谈过程，谈进度，也谈结果，却从来不谈这些虚的。

然而，这句话，又是多么的真切。

“不要辜负了这份缘分，更不要辜负了这份感情”，因为这份情本来就是亿万年才修来的，等下次又要亿万年了。人生短短几十年，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是多大的福气。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陆轩不由动容。他感觉眼眶有些发热，既为了有那么一份缘分，那么一个人，也为了刘市长在如此处境里对他的殷殷关切。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说：“是，刘市长！”

刘市长笑笑，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很有力，拍了两下，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

“那去准备下吧，让办公室买好机票，我们今天要到达华京，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到华京组织部谈话。”

陆轩就出去安排。

他先给办公室打电话，让马上预定两张今天傍晚去华京的机票。然后又交代李远彬陪同刘市长去家里准备行李。

李远彬应了一声“是”，就去刘市长办公室了。

陆轩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想着很多事。

要是刘市长走了，李远彬以后也就当不了市长秘书了。他才来没多久，还没站稳脚跟，领导就要走了。他的运气，实在是不太好。

但是，李远彬没有得罪过桐光辉，又会好一些。而且，俞秘书长和王燕主任毕竟还在，还是可以给李远彬安排的。俞传毅做事稳重，王燕办事周到，有他们在，李远彬不会没有去处。

大不了，自己可以请求高书记将李远彬调入省纪委，自己就不去了。在市府办，能拼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要给李远彬安排好。

回酒店的路上，陆轩给海馨发了一条短信。

“海馨，我真的要来华京了。今天晚上就到！”

“真的啊？”发过来的虽然只是文字，但陆轩能感受到海馨的兴奋。那几个字像是会跳一样，每一个都带着欢快的韵律。“晚上几点到？我去接你！”

陆轩回复：“你不用接，我们自己想办法。临江市在华京有驻京办。”

他不想麻烦海馨。驻京办有车，有人，有接待能力，接两个人去酒店不是问题。虽然驻京办主任窦鸣玉是桐光辉的人，但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海馨却直接打电话过来了，态度很坚决：“不，我要来接你们！”

陆轩犹豫了一下。他知道，驻京办的主任窦鸣玉是桐光辉的人，刘市长和这个人接触，心情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就说：“那好吧，就是会累着你！”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海馨的语气是欢快的，“是不会累的！”

陆轩说：“刘市长可能会被调到其他地方去，说不上喜事。”

“我是说，你们来，对我就是喜事。”海馨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陆轩心头一暖。那种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些。不由又想到了刘市长先前对他说的，“不要辜负了这份缘分，更不要辜负了这份感情”。

他就说：“等会儿机票出来了，我马上发短信给你。”

海馨道：“好啊。”

陆轩又道：“等等……能不能……问一下秋莹阿姨，她知不知道刘市长会调去哪里？”

他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冒昧。干部调动是高度机-密，魏秋莹虽然是组织部的领导，但先前已经对他们透露了刘市长可能被调走的信息。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他想提前知道结果，想让自己心里有个底。

海馨道：“好，我问一问。要是我妈肯说，我就发给你。”

陆轩去了驻地酒店，简单准备了换洗的衣服，还有洗漱用品。东西不多，一个小行李箱就够了。

然后他返回到市政府，又去俞秘书长、王燕主任那里走了一趟。两位领导也都已经知道了刘市长要去华京谈话的消息。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沮丧，也没有抱怨。

他们没有担忧刘市长被调走之后会怎么办，而是说：“路上照顾好刘市长！”

陆轩点头：“放心，我会的。”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多久，李远彬来报告：“陆秘书长，机票已经订好了。刘市长也拿好了行李，差不多可以出发了。我送你们到机场。”

陆轩说：“好。”

于是，一同出发。

按照刘市长的要求，两人都买了普通舱的机票。刘市长不喜欢搞特殊，不喜欢铺张浪费，这一点，从陆轩认识他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李远彬帮助拿了刘市长的行李，陆轩自己拉着行李箱。三人一起走进候机大厅，李远彬跑前跑后，帮他们换登机牌，办托运，忙得满头大汗。

到了安检处，刘市长说：“远彬啊，你回去吧。”

李远彬说了一声“是”，朝他们挥手。他站在安检口外面，一直看着他们进了里面，看不到身影了才返回车子。

这天是晚上七点的飞机。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飞。舷窗外，临江的夜色越来越远，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消失在云层之下。

陆轩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到达华京机场已经是八点半。拿好行李出来，已经九点多了。

其间，陆轩多次看了手机。他在等海馨的短信，等海馨问她妈妈，刘市长到底会调到哪里。每次手机震动，他都以为是她，拿起来一看，却不是。

直到拿好行李，陆轩还没有收到海馨的短信。可见，魏秋莹并没有说。干部工作是高度保-密的，让她提前告知刘市长调去哪里，确实是难为她了。

陆轩也不管了，和刘市长一起往外走。刘市长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腰背挺得很直，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陆轩知道，他的心里一定不平静。

这时候，陆轩的短信响了。

是海馨发来的一张图片，是她那辆越野车所停的位置，然后是一行字：“其他的事情，等见面再说。”

陆轩回复：“好，我们正出来呢！”

到了出口，一眼就看到了海馨的车子，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海馨在车子里看到了他们，马上从驾驶室内下来，朝他们挥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披散着，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她的笑容很灿烂，像是春天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陆轩和刘市长一同走过去。刘市长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道：“海馨啊，我让陆轩来看看你，结果倒是麻烦你了！”

海馨已经打开后备箱，笑着说：“不麻烦，你们过来，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陆轩将行李都放入了后备箱。海馨已经给刘市长拉开了车门：“刘市长，您坐后面，陆轩坐前面。”

“好。”刘市长跨上车，微微一惊，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喜，“老同学，你也在？”

原来，华京组织部的部委魏秋莹也在车上。

“老同学来华京了，我自然是要迎接的嘛！”魏秋莹笑着说，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几分感慨。

魏秋莹和刘市长曾是华京党校的同学。两年前，他们一起在华京党校学习了大半年，同班同组，经常在一起讨论问题、交流心得。并非所有同学的情谊都这么好，这也是要讲缘分的。

两人握了手之后，魏秋莹看着前面的陆轩，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陆轩啊，你让海馨问我，刘市长会调去哪里？这个，我真不好说。说实话，我是知道的。但是，部里领导已经明确了，谈话之前，谁也不能往外泄露。这是常委会的要求，以免某些人又要多生事端。”

某些人多生事端？是指谁呢？陆轩不能确定。但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会不会是指戚江宁？

刘市长超然地道：“没事，没事。反正大局已定，明天也就清楚了。”

魏秋莹笑着道：“你这么想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陆轩，语气中多了几分关切：“陆轩，海馨的爸爸已经回米国了。你明天来不来看我爸爸？”

魏秋莹特意说，海风已经回米国的事，应该是让陆轩放心，不会有人打他巴掌了。上次在他们家楼下，海风打了他一巴掌，那件事，魏秋莹心里是过意不去的。

陆轩道：“我想去看看魏外公。明天我先陪刘市长去谈话，然后看有没有时间。”

刘市长道：“我也去！和魏老也真的是好久没见了。明天把谈话的任务完成，然后我们一起去看魏老，请魏老出来吃个饭，好不好？”

魏秋莹笑着点头：“我明天也会参与谈话，恐怕要一整天，中午就没法陪你们了。我爸爸，就交给你们了。让海馨陪你们。”

海馨笑着说：“收到。”

他们的酒店就订在西长安街，距离华京组织部步行十多分钟就到。是一家老牌的宾馆，不大，但干净整洁，位置很好，出门就是长安街。

海馨、魏秋莹将他们送到酒店，才回家去了。

在临江城西湿地旁边的酒店里。

卿飞虹走入一间包厢，看到桐光辉和朱从善坐在上首位置，干永元、干嘉栋坐在下首。

桐光辉的旁边，给她留了一个位置。

众人脸上都颇有酒意，朱从善道：“卿书记，你今天是珊珊来迟啊。刚才，桐书记给我们通报了一个好消息，你都错过了！”

卿飞虹在桐光辉旁边落坐，问道：“桐书记，你给我再说一说？”

朱从善故意道：“那你要先喝三杯！”

卿飞虹道：“没问题啊。”自斟三杯，一饮而尽。

“卿飞虹同志虽然来迟了，但态度是好的。大家都看到了。”桐光辉满面春光，“这个好信息，我就对卿飞虹同志再说一遍。刘葆亚已经被叫去华京谈话了，马上就要走人，大家说，这是不是好消息？”

“是！”

“值得再干一杯！”

第二天一早，陆轩和刘市长吃了早饭，一同向华京组织部的大楼走去。

早晨的阳光很好，照在长安街上，将整条街道镀上了一层金色。长安街很宽，很直，一眼望不到头。路两旁是高大的建筑，有的是灰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玻璃幕墙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陆轩和刘市长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砖上。

门口，警卫肃立，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查问事宜，让他们登记之后，才放行。

他们上了楼，被引导到了接待室。

接待室其实就是一个会议室，能坐几十个人。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喝茶，有的在闭目养神。

一位年轻女孩在给他们倒茶，让他们先休息一会儿。女孩长得很清秀，穿着一件白色羊毛开衫，黑色的西裤，头发扎成马尾辫，看起来干练而精神。

陆轩这是头一次看到那么多的省部级官员拥挤在一个接待室内。

然而，陆轩发现，好像就他一个人是年轻秘书。其他领导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秘书。

他有点疑惑，那些领导是没有带秘书，还是秘书被拦在下面了？

这时候，那个女孩端了一杯茶给他，并且笑着轻声问：“您是临江来的陆秘书长吧？”

陆轩有点惊讶，点头：“是啊。您怎么知道？”

女孩神秘地笑笑说：“魏部委关照的，说临江有位陆秘书长陪同刘市长一起过来。您可以上来，其他的秘书都不准进来的。”

陆轩这才想起，在楼下，警卫特意看了他的身份证，还点了下头，就放他陪同刘市长上来了。当时他还觉得奇怪，以为是例行检查，没想到是魏秋莹对他特殊照顾了。

其他领导，有的管自己说话，有的却看他几眼，眼神中有疑惑，应该是在问：此人是秘书，还是领导？领导的话，也太年轻了吧？

陆轩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有看到那些目光。

这时候，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位三四十岁的青年，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白衬衫，表情严肃而认真。他站在门口，声音洪亮而清晰地说：

“请临江市长刘葆亚同志来一下。”

陆轩和刘葆亚都是一怔。没想到，刘市长竟然是第一个谈话。

刘市长说了一声“好”，朝陆轩看了一眼，就出去了。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陆轩从他的背影里，似乎读出了一丝落寞。

接下去的等待是漫长的。

接待室里的钟挂在墙上，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声音不大，但这会儿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就格外清晰。每一秒，都像是敲在陆轩的心上。

陆轩心里也不由忐忑。他的目光不时看向门口，等着刘市长回来。

其他领导也开始被叫出去，看来谈话是分组进行的。

有的面带笑容，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眉头紧锁……表情各异。

陆轩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结果。他只关心刘市长。

大约过了有十五分钟左右，刘市长出现在了接待室门口。

陆轩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和进去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步子比进去时轻快了一些。

陆轩马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刘市长向接待室内几位熟悉的领导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那个女孩跟了出来，说：“我送一送领导。”

她引导他们到了电梯口，在电梯外，朝他们挥手。

陆轩说了一句“谢谢”。

两人出了电梯，陆轩才问道：“刘市长？安排您去哪里？”

刘葆亚朝他转过头来，这才露出了笑容：“陆轩，我完全没有想到。组织上让我留在江流，职务有调整，是：江流省副省长兼临江市长。”

陆轩先是一愣，脑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结果，彻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刘市长，组织上提拔了您？！”他的声音里充满惊讶，又满是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