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想法。”王平安转着手中的杯子，那是一只青花瓷小酒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当然，也不排除某些人在和我作对，搅了我的好事！”他的声音不高，含着一分冷意。

朱从善也在，他坐在王平安的右手边：“这是肯定的！江流省委书记这个位置太重要了。我们省里，没有人可以和王省长您竞争！省里的那些人，论资历、论能力、论关系，谁也比不上您。但是，外省、华京各部委，想要抢这个位置的人肯定不在少数！那些人，有的是地方大员，有的是部委领导，背景深厚，人脉广泛，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桐光辉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道：“是啊，王省长，戚首长也亲口对我说了，他这次是被人不知不觉地摆了一道！这可是头一回。”

王平安点点头，看向桐光辉，他的手指停止了转动，将酒盅放在桌上，道：“这么说，戚首长的实力还是有的？这次是被人暗中摆了一道，并非实力不如别人？”

桐光辉点头：“没错，戚首长说了，下次他绝对不会让人得逞！这次是对方出其不意，打了戚首长一个措手不及。下次，戚首长有了准备，谁也别想在他面前耍花样。”

王平安目光扫过桐光辉和朱从善的脸，语气郑重：“桐书记、朱主席，接下去一段时间，当务之急，是大家要齐心协力，一定要把我推上省委书记的岗位。在这件事上，我们只能进，不能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桐光辉、朱从善一起点头，表情肃穆。他们知道，王平安说的是实话。如果王平安上去了，他们就是有功之臣，前途无量；如果王平安上不去，他们在省里、市里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是，王省长。”两人异口同声。

王平安说：“来，我敬你们一杯。桐书记，你有空请戚首长亲自来一趟临江，也给我们一个机会好好接待一番。有些话，那时候也能好好聊聊。”

桐光辉道：“我这两天就安排！”

“干！”

三人喝了一杯。酒液入喉，辛辣而醇厚，像是他们的野心，烧在胃里，也烧在心里。

桐光辉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道：“王省长，这次刘葆亚担任副省长，他的分工华京组织部在会议上已经明确了，要他接替黄吉副省长的工作，分管住房和城乡建设、交通运输、国土、环保等工作吧？”

王省长点头：“没错，会议上是这样明确的。这是华京组织部的决定，不是我安排的。我也没有办法。”

桐光辉语气中多了几分焦虑：“其实，他分管这些工作，对我在临江的工作是很不利的。城市建设、房地产开发、交通基础设施都是他分管的范围。说不定，以后在房地产、基础设施建设的问题上，他更要在市委常委会上和我叫板了！再加上副省长的头衔，在省里也有了话语权，以后我的日子，估计不好过了！”

“这事，我也已经考虑过。”王平安看着桐光辉，“但是，华京组织部的领导在讲话中已经明确了刘葆亚的分工，我也不能说‘不让他管’。这是组织决定，我不能公开反对。不过，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办法，可以降低他工作的效率。”

桐光辉、朱从善眸中闪光，异口同声地问道：“王省长，什么办法？您快说说。”

王平安微带几分得意道：“我打算让刘葆亚的工作，主要还是以市里为主。省里不给他设办公室。这样，他要指挥那些厅长，就要让厅长们到市里的办公室去。厅长们都是省政府的领导干部，让他们跑到市里去汇报工作，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太不方便，也会觉得掉身价。工作上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我要让大家感觉到，他这个副省长其实还是以市里工作为主的。住房和城乡建设、交通运输、国土等重要工作，更多的还是我来拍板。那些厅长们，哪个不是人精？他们知道谁说了算，知道该听谁的。”

桐光辉目光更亮了，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道：“这样好！这样好！只要刘葆亚在省里没有立足之地，他想要管，管不了；他想要拍板，拍不了。时间长了，厅长们就不把他当回事了。”

于是，在宣布了刘葆亚担任副省长之后，王平安并没有找刘葆亚谈话，也没有把分工的任务给他，更没有说让他到省政府办公。他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天上班之后，刘葆亚对陆轩说：“陆轩，你和王省长的秘书联系一下，看看王省长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汇报一下工作。”

陆轩道：“是，我现在就去联系。”

陆轩出来给省长秘书鲁晨风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通了，传来鲁晨风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也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鲁处长，我是临江市的陆轩。刘省长让我和您联系一下，刘省长想和王省长预约一个时间汇报工作。不知王省长今天什么时候有空？”陆轩故意说“刘省长”，来强调刘葆亚的新职务是“副省长”，和王省长是同一个班子的同事。

然而，鲁晨风似乎没听出这层意思，也似乎是早有准备。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就如打发一个不重要的人。

“刘市长要来汇报工作啊？这几天恐怕是没有时间了。你也知道，王省长如今暂时主持省委的工作，两头兼顾，实在是忙得没有时间啊！省里的事，省委的事，都要他操心，一天到晚连轴转，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陆轩一听，知道对方有意这么说。“刘市长”——鲁晨风故意用了这个称呼，而不是“刘省长”。这是在提醒陆轩，在王省长眼里，刘葆亚还是市长，不是副省长。

他的语气也就变得不客气了，带着几分强硬：“鲁处长，难道你不用向王省长报告一声？刘省长要汇报工作，你连报告都不报告，就替领导拒绝了？”

“不用了。”对方回答得很坚定，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王省长说了，这两天他非常忙，只有王省长召见，才能见王省长。我这边也很忙，就先这样，让刘市长等一等吧！”

陆轩猜测，这应该就是王省长的意思。

不然，鲁晨风只是秘书，绝不敢如此。难道，他傻了吗？无故得罪刘省长，何必呢？

陆轩又问了一句：“鲁处长，真不能安排吗？”

“抱歉啊，实在是王省长太忙了！我先忙了，再见。”鲁晨风那边直接挂了电话，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放下电话，陆轩站在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

竟然向王省长约个时间都没能约到？陆轩难道只能去对刘省长说“王省长让你等，具体什么时候召见，不知道”？这话，他说不出口。

陆轩绝对不会如此去报告。他要想别的办法！

于是，陆轩马上拿起电话，打给了邱晔萍。

邱晔萍是温副省长的秘书，陆轩和她聊得来，关系一直不错。

前两天在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现场，陆轩就和邱晔萍见过。

两人坐在领导们后面的位置上，趁着会议间隙，低声说了一些话。他和邱晔萍见面之后，说话就像自来水一般，流不完。

邱晔萍马上接通了，第一句就问道：“陆轩，你什么时候跟着刘省长来省里上班啊？到时候，我们可以经常一起吃中饭了呀！”她的语气轻快而热情。

“邱处长，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啊！”陆轩如实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会议之后，王省长一直没有找过刘省长。今天，刘省长让我主动向王省长约时间，结果王省长的秘书说，最近王省长一直没有空。让刘省长在市里等王省长召唤。你说，这不是故意晾着刘省长吗？”

邱晔萍不解：“有这样的事啊？！那怎么办？刘省长是副省长，王省长再忙，也不至于连见一面都不行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说，“我想，你给我打这个电话，应该是不想等。对吧？”

陆轩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默契，心头微暖，笑着说：“知我者，邱处长。”

邱晔萍笑道：“是啊，我是挺了解你的。你等一等啊！”

说着，邱晔萍那头已经挂了电话。陆轩一愣，他还没说让邱晔萍帮什么忙呢！难道邱晔萍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大概几分钟之后，邱晔萍的电话回了过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帮你打听过了，王省长今天上午都不会出去。你们过来吧！”

由此可见，邱晔萍是真的知道陆轩给她打电话，就是让她帮忙看看王省长在不在办公室。她不用陆轩说，就猜到了他的意思。

既然王省长不召见刘省长，那就让刘省长直接杀过去！你不见我，我去见你；你不给我机会，我就自己创造机会。这个想法，邱晔萍无疑是知道的。

陆轩感激道：“邱处长，谢谢了，等会儿见。”

邱晔萍道：“好啊！你中午若是有空，可以留下来吃午饭。先可以适应起这边的食堂了。”

陆轩笑着说：“这还用适应啊？午饭的事，要看刘省长是否留下来。见面了再说。”

邱晔萍说：“好，那你先忙。”

陆轩又来到了刘葆亚的办公室。

刘葆亚正在忙着审阅文件，听到门响，抬头看过来，道：“怎么样？王省长有没有空？”

“刘省长，王省长的秘书说，这些天王省长都很忙，没空听您汇报。”陆轩如实说道，语气平静，“但是，我让邱处长帮忙去了解了一下，今天早上，王省长都在办公室，不会出去。”

刘葆亚没有任何迟疑，没有说“那就算了吧”或者“再等等”。他将文件夹合上，站起身来：“我们这就去省政府。”

陆轩答应着：“是！”

于是，两人一同坐车，赶到了省政府。

在邱晔萍的办公室门口，陆轩敲了敲门。邱晔萍看到刘葆亚，连忙起身，走出来。

“刘省长，您来了？”

刘葆亚朝她笑笑，语气温和而客气：“邱处长，谢谢了！王省长还在办公室吧？”

邱晔萍探头朝走廊里看了看，然后说：“我一直在注意着，没有看到他出去，应该还在。”

刘葆亚说：“好。我们现在过去，邱处长就不用陪过去了。”

刘葆亚知道，如果让鲁晨风知道是邱晔萍通风报信，对她不好。

邱晔萍是温副省长的秘书，不属于王省长的管辖范围，但如果被记恨上，以后给她穿小鞋，也是麻烦。

邱晔萍点头说：“好，等会儿刘省长留下来吃饭吗？”

刘葆亚道：“等会儿再说。今天的事情办完了，再看时间。”

说完，刘葆亚就和陆轩一同朝王省长的办公室走去。邱晔萍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刘葆亚和陆轩直奔王省长的办公室，也不和鲁晨风打招呼。

既然你这个秘书没有办法安排汇报，那就直接跳过你！

陆轩走在前面，到了王省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果然传来王平安的声音：“进来！”，他大约以为敲门的是鲁晨风。

这时候，秘书鲁晨风也已经听到了声音，从隔壁秘书室里跑出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慌张，也有几分恼怒。

“哎哎，你们……王省长今天上午没空呀！”鲁晨风想要拦阻。

不过，陆轩在刘葆亚背后一挡，就将鲁晨风挡在了后面。陆轩的身材颇高，稳稳地拦在鲁晨风面前，不让他靠近。

刘葆亚看都不看鲁晨风，直接就推门进去了。

鲁晨风不由喊了起来：“陆轩，你让开！你们怎么可以这样？王省长很忙啊，现在！你们这不是闯门吗？”

陆轩没有让开，只是平静地看着鲁晨风，语气不卑不亢：“鲁处长，刘省长是副省长，来向王省长汇报工作，怎么是‘闯门’呢？你是怎么想的？”

这时候，刘葆亚已经走到了里面，看到王省长办公室里并没有其他人在汇报工作。

王平安靠在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考虑什么问题，看不出有什么“很忙”的。

刘葆亚道：“王省长，向您报告一下工作。”

王平安愣了下，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也有几分不悦，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看了一眼门口，看到鲁晨风被陆轩拦在外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时候，陆轩已经侧身让鲁晨风进来了，自己也跟了进去。他知道，到了这个地步，鲁晨风已经拦不住了，再拦也没有意义。

鲁晨风跑到王省长面前，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愧，说话也结巴了：“王省长……我说您很忙……没有空……结果……他们自己来了……”

王平安朝他瞥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满：“这点事都办不好！我说了，我要考虑重要问题！不是跟你说了吗，谁来都不见？！”

责备的是秘书，其实是说给刘葆亚听的。

“王省长，我要来报告的，也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刘省长很坚定地道，“这事情也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省里的工作就要受影响了。”

王平安朝刘葆亚看了一眼，语气中有几分不耐烦：“那我和刘市长聊几分钟，你们先出去。”

鲁晨风马上对陆轩说：“走吧，我们出去，让领导谈话吧！”

他没有给刘葆亚倒茶，也没有安排座位。

按规矩，副省长来向省长汇报工作，秘书应该倒茶、让座、做好服务。但鲁晨风什么都没有做，他的态度很明确：这不是一次正式的汇报，只是一次临时的、不受欢迎的拜访。暗含着“说几句”的意思，说完就走，不用坐太久。

陆轩笑笑，跟着鲁晨风一起出来了。接下去的话，刘省长自然会和王省长说，不需要他在场。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王省长和刘省长两个人。

王省长重新坐进椅子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在办公桌的对面一指，语气平淡而疏离：“既然来了，就坐吧。有什么需要汇报的，简单说吧。我还有别的事。”

刘葆亚也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我想问问王省长，我什么时候来省政府办公？”

王平安像是很惊讶，眉头微微皱起：“到省政府办公？刘市长，我认为，你的工作还是应以市里为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如今临江市大开发、大建设的情况，容不得放松啊。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在市里坐镇比较好。省里的工作你就兼一兼，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交给其他人去办一办。不然，你两头跑，肯定会顾此失彼啊！”

刘葆亚面不改色：“王省长，我如今的职务是副省长兼市长。我认为，要是以哪块工作为重的话，应该是以省里为重。当然，实际工作中，我会两手抓，不会顾此失彼。市里的工作我会安排好，不会因为我在省里办公就放松。请王省长放心。”

王平安道：“但是，一位领导两个办公室，总是不太好吧？你看，你们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桐光辉同志，在省里也没有办公室。他虽然是省委常委，但他的办公室在市委，不在省委。你要是搞两个办公室的话，恐怕让桐书记都会有想法啊！你再看，我在主持省委的工作，但是，我工作还是在省政府，没有把省委书记办公室、省长办公室都占了。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了就是浪费。”

刘葆亚却坚持道：“情况还是不一样的。桐书记虽然是省委常委，但是他工作就是主持临江市委的全面工作，自然要在临江办公。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没有人会说什么。

王省长您的情况也是暂时主持省委的工作，你留在省政府也正常。主持工作不是正式任命，不需要搬到省委去。但是，我的职务是副省长兼临江市长，我要以副省长的工作为重。要是只能有一个办公室的话，市里的办公室可以空出来，我只用省政府一个办公室就行了。”

他看着王平安的眼睛，多了几分强硬，“请王省长同意。”

王平安被气了一下。刘葆亚那句“暂时主持工作”，让他很不舒服。

“暂时”两个字，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正式的省委书记，你只是临时的。这个刘葆亚是不会说话，还是故意这么说？！他敷衍道：“这个事情，我考虑考虑再说吧。”

刘葆亚的态度却是不容商量的：“不用考虑了，我明天就搬过来。王省长要是不同意，请明说，我会向华京组织部报告这个情况。”

还要报告华京组织部？

王平安的心猛地一沉。如今，华京组织部也只是让他临时主持省委工作，说明上面对他并不十分满意。如果自己在主持工作期间，和副省长闹矛盾，有人恐怕会拿来做文章。他以后扶正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要整这个刘葆亚，看来也只能等到自己当了省委书记之后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权衡之后，他虽不情愿，但还是妥协了：“好吧，你要搬来，就搬来吧！市里的办公室你得空出来！一个人不能占两个办公室，不然影响不好。”

刘葆亚笑笑说：“这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