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一直在隔壁鲁晨风的办公室等候。
鲁晨风的办公室不大,约莫十来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靠墙放着一张木沙发,沙发上铺着一层青色的海绵垫,坐上去硬邦邦的。窗户朝北,能看到省政府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树枝上刚冒出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鲁晨风只对陆轩说了一句“坐一下”,连一杯粗茶也没有,就没再理会陆轩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像是在忙着公务,其实就是不给陆轩好颜色。
陆轩也不在乎,在靠墙的木沙发上坐着,脸色平静。
他心里在想,刘省长将用什么办法来说服王省长?是据理力争,还是迂回周旋?
他不知道,但他相信刘省长。
这时候,王省长的办公室门打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鲁晨风的耳朵也很灵,马上站起来朝外面走去,也不管陆轩。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陆轩不急不慢地跟了出去。
果然,刘葆亚已经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微笑。
他的身后,省长王平安并没有送出来。由此也说明了,王省长心里应该不怎么爽。
这反而让陆轩放心了。能让王省长不爽,那么刘省长应该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
鲁晨风朝刘葆亚看了一眼,毕竟是领导,还是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敷衍:“刘省长,已经谈好了?”
刘葆亚笑笑,语气轻松:“谈好了。我们走了。”
鲁晨风说一句“慢走”,也没有送他们的意思,快步走入了王省长的办公室,还带上了门。
刘葆亚和陆轩也不把鲁晨风的态度放在心上。两人一同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这时候,邱晔萍也已经听到了动静,从办公室出来了。她的步子轻快而敏捷,像一只燕子,很快地迎了上来。
“刘省长,温省长想留您吃饭呢!”邱晔萍低声说。
可见无论是邱晔萍,还是温省长本人,都是真心留他们吃饭。
温省长是省政府班子里为数不多的女性领导,做事细致周到,为人真诚坦荡。她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留客的人,说留就是真留。
刘葆亚略一迟疑,然后说:“好,那我和陆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邱晔萍听了很高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刘省长,那就先请到温省长办公室坐坐,距离午饭时间还有十几分钟。”
刘葆亚点头说:“好!”
于是,就随着邱晔萍来到了副省长温元娟的办公室。
温元娟的办公室采光不错,窗户朝南。
办公室比省长王平安的小一些,但布置更精致。办公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的藤蔓像一道小小的绿色瀑布。
今天,温元娟的短发烫了一个发型,显得很精神,也很衬她的皮肤。那发型不是很夸张的那种,只是微微卷了一下,显得蓬松而有层次,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上身是蓝色的衬衣,还有一个装饰性的蝴蝶结,恰到好处地点缀在领口。一身白色的西服和黑色的高跟鞋,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优雅,正式却又不失亲和。
刘葆亚笑着说:“温省长,看到您的这一身打扮,我明显感觉到,春天是真的来了!”
“刘省长,你不是因为看到我的打扮,才觉得春天来了!”温元娟带着几分调侃道,“你是因为自己本来就已经‘在春天’了!这次组织上让你担任副省长,正是春风得意呀!来,坐吧!”
刘葆亚道:“温省长见笑。多了一个副省长,只是多了一份工作、一份责任而已。担子重了,压力大了,哪里有什么‘春风得意’?”
温元娟道:“同时,也多了一份磨砺的机会。”
刘葆亚也没有过分谦虚:“这倒也是,而且是难得的磨炼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既然组织上给了我,我就要珍惜。”
温元娟点头说:“对的。喝茶。”
茶几上已经准备了三杯茶。其中一个是玻璃杯,杯身透明,能看到茶叶在水中舒展的样子,应该是温省长平常喝的茶杯。
另外两个是陶瓷杯,白色的,上面印着淡蓝色的花纹,很精致,杯子里的茶已经不烫了。可见是早就已经准备了。
陆轩感觉刘省长和温省长应该有话要谈,自己在一旁不太方便,便说:“刘省长、温省长,我去外面等。”
然而,刘葆亚却说:“不打紧,陆轩,你也坐一坐吧。”
温元娟也对邱晔萍说:“晔萍,你也坐一坐。我和刘省长对你们两人也没什么秘密。你自己也倒一杯茶吧。”
这份信任溢于言表。
邱晔萍和陆轩交换了一下眼神,说:“是。”
随后,邱晔萍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和陆轩一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温元娟关切地问道:“刘省长,今天来找王省长,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刘葆亚一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就是来汇报一下想法,希望能早日到省政府来办公。”
温元娟想都没想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组织上任命了你为副省长,那不是应该到省政府来上班吗?”
“可领导并不这么想。”刘葆亚笑了笑,“领导还是希望我能在临江市政府办公。他说,临江的工作离不开我,让我以市里为主,省里的工作兼一兼就行。”
刘葆亚将自从宣布了任职之后,王省长一次都没找自己,今天主动联系汇报工作,王省长也推说没空,以及和王省长的谈话等等都简要说了说。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么,只是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随后,刘葆亚又转向邱晔萍,语气真诚地说:“今天还要感谢邱处长,要不是她帮我们看了王省长就在办公室,我要见王省长可还要费一番周折的!”
邱晔萍笑着说:“刘省长太客气了,我就是帮忙看了看而已,其他也没帮上什么忙!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温元娟微微点头:“刘省长各方面工作都走在前面,并且永远是这么把握主动,有条件上,没条件自己创造条件也要上!这是我最佩服的一点!”
刘葆亚道:“过奖过奖,我只是处处迫于无奈而已。也许这也说明,我的运气一直不是很好。”
温元娟摇摇头:“不是啊,不是刘省长运气不好。而是,你干的事情多是逆流而行,创新、改革、突破。凡是逆行者,都会遇到阻力的!顺流而下的人,谁都不会挡你的路;逆流而上的人,才会被人推、被人挡。”
刘葆亚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不得逆行者,只是凭良心做一些自己认为该做的事而已。接下去能做多少,实在也不清楚。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时候,邱晔萍看了看手表,说:“两位领导,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去吃饭了。”
温元娟道:“那好,我们就过去边吃边聊吧!”
刘葆亚站起身来,不由迟疑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说道:“温省长,要是王省长看到你请我吃饭,恐怕会不高兴。请我吃一顿饭,却让主要领导不高兴,可能没这个必要。我们回去吃也很方便,不用麻烦了。”
温元娟却洒脱地说:“刘省长,你现在是副省长,我们是同一个班子的同事。要是我请同事吃饭,还要考虑主要领导的情绪,那岂不是混得太差了一点?!”
刘葆亚知道温省长的为人,她做事有分寸,但也不怕事,便笑着说:“那倒也是。”
于是,四人一同从温省长的办公室出来。
说来也巧,这个时候,省长王平安正好在鲁晨风的陪同下从办公室出来,往这边走来。
王平安目光往前一抬,正好看到副省长温元娟和刘葆亚就在前面。
王平安的目光微微一缩,脚步不由一顿。他心里其实不想再看到刘葆亚,刚才在办公室里被刘葆亚将了一军,心里还憋着一股气。然而他随即又想,这省政府是我的地盘,我还要避开他不成?
于是,也就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这时候,温元娟也已经看到了王平安。她在心里暗暗说了一句,还真是躲什么来什么。她并不怕被王省长看到她请刘葆亚吃饭,她做事坦荡,不怕人说。当然,最好是王省长不看到,省得麻烦。
然而,一出办公室的门,没想到就这么巧,正好和王省长撞上。
撞上就撞上吧。温元娟面色如常,语气自然地说:“王省长,今天刘省长过来,我请他吃个便饭,您一起吗?”
王平安看都不看刘葆亚,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语气冷淡:“我等会儿还有事,你们去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