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严良刚又不好问,不然就好似他很震惊一般。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不能让对方看出他的底牌,不能让对方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然而,汪军却已经将严良刚神情的变化瞧在眼里了。他是省纪委的副书记,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表情没读过?
严良刚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紧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吞咽唾沫,也是吞咽不安。
汪军不急不慢地开了口:“良刚同志,就在前两天,咱们刘市长被华京任命为副省长,原来临江市长的职务保持不变。如今,刘省长身兼两职,在省政府办公。这是组织上的信任,也是对刘省长多年工作的肯定。”
严良刚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还是吃了一惊!
他日思夜想,就盼着刘葆亚能早日调走,他才能有从这个办案点出去的机会。
这是他的希望所在,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只要刘葆亚走了,只要桐光辉在临江一家独大,他就还有翻身的可能。桐光辉不会见死不救,王平安也不会坐视不管。只要他们在,他就有希望。
没想到,刘葆亚非但不走,还多了一个副省长的职务,等于是大大的重用了!
上面,也不知是怎么考虑的?临江市委书记桐光辉已经是省委常委,又让刘葆亚这个市长担任副省长。是让他们俩在临江角力吗?一个省委常委兼市委书记,一个副省长兼市长,级别上旗鼓相当,权力上各有千秋。这是在搞平衡?还是在搞斗争?
上面应该不会这么考虑!
那么,难道是为了下一步刘葆亚接桐光辉的位置做准备?
想到这一点,严良刚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如果刘葆亚真的接替了桐光辉的位置,那他就彻底完了。桐光辉一倒,王平安也保不住他。不过,严良刚毕竟是老狐狸了。他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什么阴谋诡计没经历过?
他又想,刘葆亚和汪军是不是来唱双簧的?
刘葆亚说不定根本没有提拔为副省长,或者被提拔到其他省当副省长,在临走之前,和汪军合谋打算来糊弄自己一把?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可能。办案的人,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如今自己被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看不到电视,看不到报纸,接不到电话,收不到信件。他又怎么能分辨他们说的是真是假?
汪军一下子看穿了严良刚的心理活动:“你是不是要看到刘省长的任命文件,才会相信?”
严良刚只是笑了下,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但是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他是不会轻信的。
汪军转向陆轩:“我刚才从委里出来得急了,没有考虑从省委去要一份复印件。”
陆轩却道:“汪书记,不用复印件,原件我这里就有。”
于是,侧身拿过靠在椅背上的公文包。
那是一只黑色的普通公文包,是陆轩从临江带过来的,跟着他跑了很多地方。他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了汪军。
之前,刘省长让他和高书记约时间,并说有可能的话,要来见严良刚。陆轩当时就想,见严良刚,肯定是为了让严良刚认清形势,那么一定要让严良刚知道,刘市长已经变成刘省长了。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那么,红头文件就是必不可少的道具。
于是,从省政府出来之前,陆轩让邱晔萍帮忙和省政府办公厅工作人员联系,把这份文件借了出来。
陆轩和办公厅的其他人员还不是很熟悉,然而,邱晔萍在办公厅深耕多年,什么事情都是一句话的事。
这份文件从华京下发,省委和省政府办公厅、省委组织部都有留存。邱晔萍很快就帮陆轩借到了,陆轩就放在公文包里,一起带了出来。
汪军接过一看,目光在文件上扫了一遍,由衷地表扬了一句:“陆秘书长做事就是细致,考虑问题超前啊!这种细节都能想到,不简单。”
说着,他把文件递给了严良刚。
严良刚拿过来一看,果然是任命刘葆亚为副省长的红头文件。
文件的格式、字体、编号、印章,一一映入眼帘。
严良刚是担任过市委副书记的,各种红头文件,从华京到省、市,见到的可不少,在这方面还是有鉴别能力的!
他拿到手里一看,就知道这份任命文件如假包换。
然而,他的心却更加灰暗了。
刘葆亚真的被任命为副省长兼任临江市长了!
刘葆亚是真的不会走了!他不仅不会走,还在临江有了更大的权力,在省里有了更高的平台。那样的话,自己的处境是越来越不利了啊!
心里波涛汹涌,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他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说道:“恭喜刘市长了。”
“谢谢。”刘葆亚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不过,良刚同志,今天我过来,不是为了来显摆自己当副省长的,也不是来接受你的恭喜。我想对你说两点看法。
第一点,你想从这里出去,是绝无可能的。要是你能出去的话,我现在也就不会身兼双职了。你的案子,上面一直在关注;你的问题,上面一直在追查。没有人能保你,没有人能救你。
第二点,坦白交代,并且为省纪委、华京纪委办案提供更多线索和证据是你现在唯一也是最好的出路。你为办案立功越大,减刑的力度也就越大。汪书记,我这么说没有问题吧?”
汪军看向刘省长,语气郑重:“刘省长说得已经非常明白、透彻。良刚同志,希望你能听得懂啊!已经到这个地步,再做无罪释放、官复原职的美梦,那就仅仅是美梦而已了!拖得越久,刑期越久,出来得越晚,这是非常不合算的买卖。良刚同志,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情况。当某些人比你更早和盘托出的时候,你藏在肚子里的那点东西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到时候,你就算主动要坦白,我们也不要听了,更别说减刑什么的了!”
道理严良刚自然懂,他只是在赌而已,也因此心里的纠结更大了。
不过,最后他还是说:“不好意思,汪书记,刘省长,我今天在这里完全是被冤枉的!我根本没有犯错,更没有其他领导的事情可以交代。希望组织上不要被人利用,冤枉领导干部!其他,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严良刚想,你们要是真的有什么证据,也就不用来见我了。你们来,说明你们手里没货,说明你们还需要我开口。
而且,你们这次来,只说刘葆亚又担任了副省长,但是干部调整的事情千变万化,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被调走了。
你们也没有说任何关于桐书记、王省长的事情,就说明桐书记、王省长都平安无事!只要他们没事,自己也就不会有事。他们在上面,就能保他;他们在外面,就能救他。
在这种时候,自己千万不能吐出哪怕一点点重要的信息!否则就是万劫不复!一旦开口,就没有回头路了;一旦交代,就没有退路了。
于是,从这一刻起,严良刚又恢复了装哑巴的状态。
汪军、刘葆亚相互看了看,也就不和他多说。
他们站起身来,一同往外走。
陆轩将文件收进了公文包,拉好拉链,也一同走了出来。
省纪委案管室主任郭鹏、办案中心主任李刚勇,已经在外面等候。
看到汪军、刘葆亚出来,郭鹏马上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汪书记,怎么样?有没有交代什么新的情况?”
汪军摇摇头说:“暂时没有。他还是老样子,不开口,不承认,不交代。”
郭鹏愤怒地道:“这个严良刚,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一定要等到我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掌握的时候,他恐怕才不得不承认!”
汪军却镇定如常:“要突破严良刚,恐怕还需要等机会。但是,今天我们已经把有关信息透露给他了。就算他今天不说,也一定能给他造成心理上的压力!
我们办案,既要讲究方法,也要保持耐性,咬定目标不放松,直到案件突破!不能急,不能躁,不能因为一时的不顺利就放弃。”
“是!”省纪委案管室主任郭鹏、办案中心主任李刚勇异口同声。
汪军转向刘葆亚,说道:“刘省长,已经到午饭时间了,我们在这里的食堂吃个饭吧?我们的食堂虽然简单,但菜还是不错的。”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刘葆亚笑笑道:“谢谢汪书记,手头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午饭就不吃了。我们这就回去了,正好省政府食堂还能吃到饭。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