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之后,双方都行动起来了。
江南区,开始为南青湖旁边的土地出让做准备。
南青湖位于江南区的东南角,湖水清澈,四周青山环抱,风景秀丽,但也因为位置偏远,交通不便,配套不全,几乎没有开发商会看中这里。
按照规定,区里的商品房土地出让要报经市国土资源局审核、市政府批准。
然而,江南区颇有些特殊。
江南区在之前其实是独立的县级市,叫江南市,有自己的市委、市政府,有自己的经济管理权限,有自己的财政体系。后来,临江市扩展市域面积,为今后的跨越发展做准备,才向省里积极争取,将江南撤市变区,并入了临江市的版图内。
江南市的干部当时很不乐意。从“市”变成“区”,听起来只是换了个名字,但实际上的权力缩水了一大截。以前自己是老大,什么事自己说了算;现在成了区,上面还有市,凡事都要请示汇报,自主权大打折扣。而且,蛋糕也变小了,财政收入的分配方式变了,可支配的资金少了。
因此,当时江南区极其抗拒,不少上面有关系的干部还去找省领导活动,试图阻止这个方案。
最后,经过多轮讨价还价,达成了一个妥协的方案:撤市变区这个事照常推进,但保留区里一些重要的权力,其中就包括商品房土地出让的自主权,不需要经过市里批准,只要向市里报备就可以了。
在“土地财政”的时代,这是一项极大的权力。谁掌握了土地出让权,谁就掌握了财源,谁就掌握了发展的主动权。江南区保留了这项权力,就意味着他们在土地开发上可以自己说了算,不受市里的干涉。
正因如此,在江南区准备土地出让的过程中,他们根本就没有向市政府和刘市长报告。
区委书记干永元直接拍板,让区国土局、区建设局抓紧推进,该做的前期工作都做起来,该准备的资料都准备好,该走的程序都走完。
市委书记桐光辉对此自然心知肚明,但他也没有对刘葆亚提起这事。他巴不得江南区快点把地卖出去,巴不得戚威赟快点把地拿下,巴不得地铁线路快点公布,也巴不得王平安快点当上省委书记。所以,对刘葆亚能保密一天是一天!
但是,他却早早地给戚威赟去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戚威赟的声音,没有以前那么客气:“桐书记,什么事啊?”
桐光辉语气热切地说:“戚总,最近在忙什么啊?”
“忙什么?”戚威赟的语气多了一分抱怨,“还不是一直在催集团领导,把6号地块的10.5亿给批下来?!你们市政府一直在催我们集团,要是两个月内不能到账,竞拍结果就失效,这块土地将重新拿出来竞拍,还会取消我们下一次竞拍的资格!我们华冶集团可丢不起这个人,还有万学集团、保益集团和华滋集团也不想因此而失了口碑!”
桐光辉一怔,没想到市政府那边对华冶集团盯得那么紧。
刘葆亚那边的人,可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在6号地块的竞拍中设置了严格的付款期限,一天都不肯宽限,一分钱都不肯通融。
然而,在这件事情上,桐光辉也无能为力。土地拍卖的规则是市政府定的,合同是市政府签的,钱是市政府收的。刘葆亚这个市长,如今又当了副省长,他已经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
他只想用好消息来换取戚首长、戚威赟对他的重新信任。
他赶紧安慰:“戚总,辛苦了。我相信华冶集团和合作的三家房企都家大业大,这10.5亿也不算是个大数字。今天,我给戚总带来一个好消息——上次你去江南区看过的南青湖边上的地块,已经让江南区在走出让程序了,不日就可进行竞拍。在这块地上,没什么人能和你争了!”
戚威赟一听,心情好了许多,语气也和缓一些:“是吗?最近就能竞拍?”
桐光辉笃定地道:“没错,应该就在一周左右吧。届时,我非常希望戚首长和戚总能一起来临江,给我一个机会,好好接待一下!”
“我父亲是否过来,不好说,我得问一问他。”戚威赟谨慎地道,“但是,我希望这次不会出现上次那样的情况,把地价疯狂地抬起来。上次那10.5亿,我们到现在还在消化,集团的几个老总对我意见很大。”
桐光辉道:“这次不会。说白了,目前江南区南青湖那块地,是只有鸟会去拉屎的地方。之前和华冶杠上的绿业、滨河等集团,根本看不上。而且,这块地在干永元的江南区,他完全能掌控局面。该打的招呼打了,该做的沟通做了,该摆平的关系都摆平了。”
戚威赟道:“但愿如此。这对华冶集团来说,也确实是一个挽回损失的好机会。我这就去向集团领导报告。”
桐光辉道:“好,也请一定转告戚首长。不仅是我盼着戚首长能莅临临江,我们王省长也盼着戚首长能莅临江流!王省长说,他一直很敬重戚首长,很想当面请教。”
戚威赟道:“我知道王省长是什么用意。我会对我父亲说的,让他尽量也过来就是了!”
桐光辉感激地道:“期待!我们在临江等待戚首长和戚总!”
放下电话,桐光辉感觉到,尽快推进江南区南青湖的土地出让是当务之急。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
于是,他又给卿飞虹打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卿飞虹的声音:“桐书记好,有什么新的指示?”
桐光辉道:“卿局长,这两天,你要多去江南区,催着他们加班加点推进土地出让。南青湖那块地不能再拖了。在程序上,能简化就简化,能加快就加快。不要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要的是速度,是效率。”
卿飞虹听出了桐光辉的焦虑,就道:“是,桐书记。我去江南区跟干书记对接。我一定会把这件事盯紧。”
桐光辉叮嘱:“你告诉干永元,这件事关系到王省长的前途,也关系到我们大家的未来。不能出任何差错,也不能拖延时间。”
卿飞虹道:“是,我明白。”
挂了电话,桐光辉又直接给干永元打电话:“永元,南青湖的土地出让,能抓紧就抓紧!不然恐怕夜长梦多。早一天挂牌,早一天竞拍,早一天落袋为安。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桐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抓紧。区国土局已经在做前期工作了,土地评估已经完成,出让方案正在拟定,这几天就能拿出来。”
“好。你抓紧办,我让卿飞虹过来,到时候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和她商量,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干永元道:“是,桐书记。”
当天晚上,戚威赟等到父亲回来之后,两个人进了书房。
戚家的书房很大,书红木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摞文件和几张照片。照片里是戚首长和重磅首长、乃至外国政要的合影,背景有的在华京,也有在国外的。
戚威赟说:“爸爸,我有事向您报告!”
戚首长却说:“你等一等。”然后,戚首长叫保姆泡了一壶班章普洱。
保姆端来茶具,放在茶几上,退了出去。话说普洱,有种说法:“冰岛为后,班章为王”,可见其珍贵程度。
戚首长又点上了一根线香,插入香炉之中。
线香是沉香,烟气袅袅,香气淡淡,像是山间的薄雾,让房间多了一分仙气!
“忙了一天,还是得静上几分钟。”戚首长说,“人这一辈子,忙忙碌碌,到头来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没多少。”
戚威赟也是个机灵的,他给父亲斟茶,将茶杯双手捧到父亲面前,语气中更多了几分恭敬:“爸爸,您老这把年纪了,却还是日理万机,这份辛苦,我晓得。”
戚首长喝了一口茶汤,闭着眼睛品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语带欣慰:“威赟啊,你的这句话,就和这班章一样润心润肺啊!你有这份心,我的辛苦就值了。不过呢,你现在还是需要扶持的时候,在你没有进入省部级以前,我显然是不能休息的!”
“儿子让爸爸操心了。”戚威赟看到前面的话已经让老爷子高兴,便开始切入正题,谨慎地道,“今天,桐光辉又打电话过来了,说江南区南青湖那边的地块已经快准备好了。那条地铁线路也已经在保密中提上日程,当然现在整个临江城没几个人知道!”
戚首长又端起茶盅,很享受地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盅,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而悠远。
“你以10.5亿元拿下他们临江的6号地块,确实是让你们董事长难做。”戚首长说,“要是你能以低价拿下江南区南青湖的地块,等地铁线路一公布,地价一涨,那些损失也就可以补回来了吧?”
戚威赟很肯定地道:“不仅可以补回来,还能大赚!那块地现在看着偏,但地铁一通,地价就可以翻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