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苏欣可听不进去!
“你要体谅领导的难处”——谁来体谅她的难处?
“现在局势复杂,你要坚持住”——她凭什么要坚持?她有什么理由要坚持?
“桐书记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办到”——从第一次去找桐光辉到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提拔的事没有着落,调动的事没有动静,省委巡视组倒是来了。
苏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干嘉栋说的那些话,都是在替桐光辉考虑,却没有替她苏欣考虑!一句都没有。
经历了那么多事的苏欣,早已不是那个好骗、好欺负的小姑娘了。那些年在金湖会的遭遇,那些在简弘扬面前的委曲求全,那些在桐光辉办公室外漫长的等待,已经把她的天真磨光了,把她的幻想磨灭了。
她也要生存啊,还要体面地生活。
要是她被查,被免职,被开除,以后在临江还怎么体面地生活?偌大的临江,恐怕就没有了她的立锥之地。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到哪里都会有人笑话她!
在这座大几百万人的城市里,大家走出来都是光鲜亮丽的。穿着名牌,开着豪车,出入高档场所,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然而这份光鲜亮丽却建立在一个岗位、一个职务的基础上。没有这个岗位,没有这个职务,你什么都不是。
然而,这个岗位、这个职务又不是那么牢固的。要是一不小心犯了错,或者被人抓住什么把柄,就会从这个岗位、职务上掉落下来。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落,越滚越快,越滚越远,想停都停不下来。
那时候,从上学到现在,辛辛苦苦几十年,真的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汗水,都白费了。
所以,对如今的苏欣来说,什么苏慕华听不听话、局势复杂不复杂,跟她有什么关系?那是你们领导之间的事,跟我一个小副馆长有什么关系?
她带着几分决绝,对干嘉栋说:“干秘书,你说的那些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是你们要去处理的事。反正,我要是被免职或者被开除、顾凡想要调动的事情办不好,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手头的秘密恐怕就保不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是汗。
她知道,这是在威胁,是在拿刀架在桐光辉的脖子上。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这样说,桐光辉永远不会把她的事当回事。
干嘉栋听了,感觉到这个女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忙劝道:“苏馆长,你不要激动,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是非常时期,你要沉住气。”
苏欣听后,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忍?她生气地道:“现在要我‘忍’?那么当时领导们在包厢里,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如今,省委巡视组已经在我们单位开展调查了!我不想趟这滩浑水,你让桐书记想办法,要么让调查组马上走,要么把我和顾凡调走。就这两天,不然就别怪我冲动!”
说完,苏欣“咔哒”一声挂断了。她的手在发抖,胸口狠狠起伏,呼吸还没有平复。
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干嘉栋看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难对付!
以前那些找他办事的人,哪个不是低声下气、好言好语?哪个不是点头哈腰、唯唯诺诺?这个女人倒好,直接挂他的电话!
他感觉到这个问题有些严重。苏欣的情绪很激动,说话的语气很决绝,不像是吓唬人的。如果真逼急了,她把那些东西放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要是不让桐书记知道,恐怕会出大问题。于是,他忙又到了桐光辉的办公室报告。
看到干嘉栋进来,桐光辉抬起头:“怎么样?”
干嘉栋站在办公桌前,将苏欣刚才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桐光辉听后,眉头深深皱起,像是一把拧紧的锁,开口时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这个女人,疯了。现在正是节骨眼上,她竟然这么逼我!”
他好生后悔。
当时怎么会听任简弘扬随便安排,在“金湖会”和其他领导一起把这个女人给玩了呢?真是喝酒误事啊!当时主要也是整个临江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以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事。
谁想到,后来组织上竟然会派了一个刘葆亚来和自己做对呢?一个刘葆亚,就把他的棋局全打乱了。现在好了,自己和其他领导的把柄都在这个女人的手上。她要是暴雷,大家应该都不用混了!他桐光辉的仕途,朱从善的前程,王平安的希望,全都完了。
这时候,干嘉栋试探着道:“我也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么不听话!桐书记,我们是不是可以把苏欣和顾凡这两个人控制起来?”
桐光辉瞅了干嘉栋一眼,心想这个干嘉栋还是有胆子的。但是,控制起来,就没有隐患了吗?
他摇摇头:“如今省委巡视组的调查组已经到了市文旅局,这个时候如果把苏欣和顾凡控制起来,调查组马上会发现这两个人不见了!他们肯定马上要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到时候,就不仅仅是选人用人问题了,而是整个案子都要翻出来。”
“这倒也是。”干嘉栋皱起了眉头,“可要是控制起来都不成,那只有……只有……”
干嘉栋想说,“消灭他们的肉体”但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几个字在嘴边转了几圈,还是咽了回去。毕竟,如果那么干,就是一条路走到黑,再也不能回头了。那是犯罪,是杀人,一旦被发现,余生就只能在监狱里了。
桐光辉看看干嘉栋,心道,这个秘书毕竟还嫩,狠话还是说不出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一变:“嘉栋,你通知朱主席,还有你父亲,晚上我们碰头。这件事,不能我一个人拿主意,要大家一起商量。”
“是!”干嘉栋连忙应道,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身问道:“对了,桐书记,要不要叫上卿局长?她也是咱们的人,多一个人多一个主意。”
桐光辉想了想,摆了摆手:“卿飞虹……就先不要通知她了。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卿飞虹是女的,有些情况让她知道,也尴尬。你参加一下就行。”
“是,明白。”干嘉栋转身,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着光。毕竟,卿飞虹都不能参加的内部商量,他干嘉栋现在能参加了!
这不正说明,他干嘉栋已经越来越受到桐书记的重视了吗?以前这种场合,他只能在外面等着,端茶倒水,跑腿传话。现在,他能坐在里面参与讨论了。
于是,干嘉栋立马去通知了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和自己的父亲干永元。
当天晚上,四人在江南区一栋28层高楼上的餐厅用餐。
这又是江南区新开的一家粤味餐厅,极为隐秘。
餐厅开在大楼的顶层,招牌和门面却是低调奢华的那种,有一部专用电梯直达。电梯需要需要内部人员出来刷卡才能启动,这里就是为江南乃至临江的政要和富豪准备的宴饮场所,普通人连门都摸不到。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巨大的屏风,雕刻着精美的花鸟图案,古色古香,气派非凡。
包厢是江景包厢。
朱从善到的时候,干永元已经等在里面了,但就他一个人,连秘书也没带。朱从善也没带人,一进门和干永元握手,带着几分调侃,笑着说:“咱们干书记如今安排晚饭,酒店都是不重复的!”
干永元笑着紧握朱从善的手,语气殷勤:“主要是不想朱主席吃厌啊!换换环境,换换口味,心情也好些。”
朱从善笑着说:“吃不厌,吃不厌,只要干书记在,没有厌的道理!你安排的每一顿饭,我都吃得开心。”
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干嘉栋陪同桐光辉一起进来了。桐光辉走在前面,干嘉栋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桐光辉的脸色不太好,拉着脸,眉头皱着,一看就是有心事。
朱从善、干永元本是笑着,看到桐光辉拉着脸,两人的神色也郑重起来。笑容收了,声音低了,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
“桐书记,今天遇上什么紧急情况了吗?”朱从善一边和桐光辉握手,一边问道。
“头疼啊!所以,才把两位领导叫来!”桐光辉看了看桌子,摆了摆手,“我们先坐下来说吧。”
这个包厢精致之极。
桌子不大,铺着一尘不染的白色桌布,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中间是一盆鲜艳的花卉,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错落有致地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中。
作为领导,花名是叫不出来的,只知道好看。
桌子上方的吊灯是水晶的,一盏盏垂下来,像一串串晶莹的葡萄。光线明暗交错,层次分明,莫名有种进了艺术馆的感觉。
窗外自然还是之江的灯火江景。之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江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穿过城市的腹地。两岸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的光,倒映在江面上,像一幅流动的油画。之江大桥上的车流如织,车灯像一条条光带,在夜色中穿梭。
繁华可见一般。
不过,桐光辉没有心思欣赏风景,更何况桌边也没有美女,那就只能靠桌上的菜肴来博取感官上的快感了。
“潮汕生腌”号称“粤菜中的冰激凌”。用龙虾、膏蟹、血蚶等顶级生鲜海鲜,以酱油、蒜头、香菜、辣椒、香油等调料生腌数小时,口感如奶酪般绵密软糯,鲜甜冰爽,风味浓郁,每一口都是极致的享受。
“冰镇法国鹅肝”切成厚片,摆放在碎冰上,冰雾缭绕,宛如仙境。入口如雪糕般细腻滑嫩,入口即化,毫无腥腻感,只有淡淡的咸香和回甘。
“捞起鱼生”,选用挪威三文鱼、海鲷等切成薄片,配上五颜六色的蔬菜丝、炸芋丝、花生碎、薄脆等,上桌后淋上酱汁,众人一起捞起拌匀,寓意“风生水起”。鱼片薄如蝉翼,蔬菜丝五彩缤纷,酱汁咸甜适中,口感层次丰富,清爽开胃。
还有几道粤式热菜,如“鲍汁扣辽参”“花胶炖鸡”“黑松露炒虾球”,每一道都是顶级的食材,每一道都是精心的烹制。
一盅茅台酒,一口海鲜,四人的晚餐开始了。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桌上的气氛却有些沉闷。
桐光辉不说话,朱从善不说话,干永元也不说话,干嘉栋更不敢说话。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只是,心头的烦闷并没有因为这山珍海味稍有减弱。反而因为周遭的奢华,衬得心里的石头更重了。
桐光辉还是打算先说事情。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后缓缓开口。
“今天的这件烦心事,就是那个叫苏欣的女人,还有她的那个相好顾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