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想到，明天自己去江南区之后，刘省长这里没人了，他就给李远彬打电话，让他到省里来办公。万一刘省长这里有什么事，总得有人在。

李远彬立刻答应，语气中带着激动：“陆秘书长，我明天一早就到！”

陆轩道：“明天，你八点到省里，相关情况我出发前交代你一下。”

李远彬道：“是！我一定准时到。”

第二天上午，李远彬七点四十五就到了。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白衬衫，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在过道里等陆轩。

陆轩也七点五十就到了。他看到李远彬站在走廊里，笑说：“远彬，这么早就到了？”

李远彬马上迎上去说：“陆秘书长，您吩咐的事，我怕我来晚了耽误事。”

陆轩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好！”

陆轩把他让进办公室，将相关情况对李远彬交代了。哪些文件在哪个抽屉，哪些电话需要接，哪些事情需要记，哪个人来了怎么接待，一一说清楚。

到了八点十分的时候，邱晔萍也来了。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剪裁很有设计感的深色连衣裙，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双耳和修长的脖颈，背了一个挺宽大的姜黄色单肩包。

看到李远彬在办公室里，她微微一愣，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陆轩向邱晔萍解释道：“邱处长，今天我要去江南区调研。刘省长这里没有人，我就让远彬过来了，还是得借用你的办公室啊！”

李远彬也忙道：“邱处长，太不好意思了，打扰！”

邱晔萍笑着说：“你和我客气啥，没事。远彬同志，你就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办公室。”

李远彬很是谦逊：“不敢。邱处长，我初来乍到，可能很多方面不周到，有什么没做好的，您直接提醒我。”

邱晔萍笑着说：“陆秘书长信任你，我自然也信任你！坐吧，别站着了。”

一会儿，刘葆亚也到了。陆轩又带着李远彬到刘省长办公室去报到。

“好，有什么事，我会直接叫远彬的。”刘葆亚说，“你放心去调研，这里不用担心。”

陆轩道：“是。刘省长，那我过去了。”

陆轩在九点之前到了市委大楼下。

市委副书记苏志全、市政府秘书长俞传毅、市政府办主任王燕、市建设局长卿飞虹、市国土局长朱清长等陆续到了。大家互相握手寒暄，然后一同乘坐接待车，前往江南区。

车子是考斯特，座位宽敞舒适。苏志全坐在第一排，俞传毅和王燕坐在第二排，其他人坐在后面。

在路上，苏志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江南区委书记干永元的声音，语气中满是歉意：“苏书记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本来是要在区委等您的，可桐书记突然来电，让我过去。我不得不去啊！”

苏志全昨天和干永元打电话的时候，干永元说：“苏书记过来的话，我一定全程陪同”。态度很诚恳，语气很热情，让人挑不出毛病。这会儿却又临时说要去桐光辉那里，无疑是放自己的鸽子。苏志全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悦：“桐书记找你有什么事呢？”

干永元抱歉道：“桐书记只说让我马上过去，要谈的事情恐怕是保密的。我也不好多问。”

苏志全不满地问：“那么，你们区里谁在？”

干永元道：“我让区长方华君同志在区里等您！方区长对区里的情况很熟悉，他汇报也是一样的。”

苏志全冷淡地道：“行吧，那先这样！”说着，苏志全就挂了电话。

“苏书记，有什么情况吗？”

苏志全道：“干书记说，桐书记让他去，所以没有办法陪同了。我们先到区里再说吧。”

陆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心里在想着什么。

大概九点半左右，接待车抵达了江南区政府。

江南区政府的大楼是新盖的，灰白色的外墙，玻璃幕墙，看起来很现代化。大楼前面是一个大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喷泉里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广场两侧是绿化带，种着各种花草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市府办主任王燕事先已给方华君打过电话，方华君在门厅等候他们。他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厅的台阶上，脸上堆着笑容。

区长方华君大概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理着板寸，头发很短，贴着头皮。面堂红润，甚至有点油光发亮。中等身材，但肚子很大，圆滚滚的，像是塞了一个篮球。西服纽扣也扣不住，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一只手时不时地要扶一下肚子下面的皮带，似乎不经常扶一下，皮带要掉下去一般。

陆轩看到了，脑子里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这肚子当中，到底有多少油水？

方华君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苏志全的手，语气殷勤而热切：“苏书记，欢迎欢迎！您能来我们江南区指导工作，我们蓬荜生辉啊！”

苏志全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多说。

方华君又依次和俞传毅、王燕、陆轩、卿飞虹、朱清长等人握手。

握手毕，方华君就说：“苏书记，我们先到会议室，我们汇报一下情况，再去看现场？”

苏志全点头说：“好！那就先去会议室。”

到了会议室，有茶水、有水果，安排得倒是一点都不寒碜。

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杯茶，茶杯是白色的陶瓷杯，杯身上印着江南区的标志。果盘里有苹果、橘子和香蕉，摆得整整齐齐。

按照座位的排序，正好将陆轩和卿飞虹安排在了一起。两人的座位紧挨着，手臂几乎挨着手臂。

坐下的时候，卿飞虹的胳膊肘正好碰到了陆轩的手臂。陆轩轻轻地将手臂移开了。

这个动作虽然看起来是不经意的，但卿飞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这似乎在提醒她：两人之间已经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那道鸿沟，不是距离，不是时间，而是选择。他选择了他的路，她选择了她的路。两条路，有的不再是志同道合的交汇，只有立场、意见相左的纷争。她吸一口气，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没有说话。

方华君看到对面的领导都已经坐下了，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一排人也齐了，就望向了市委副书记苏志全，笑笑说：“苏书记，今天本来干书记要亲自向您汇报工作的。但不巧，被桐书记临时叫了去。只好我来汇报工作。”

“没关系。”苏志全既已认定，桐光辉、干永元应该都是故意的，所以他也无所谓了。他淡淡地说：“你是区长，情况是熟悉的，你汇报也一样。”

“谢谢苏书记理解。”方华君还是相当客气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我们可以开始吧？”

苏志全点头说：“好，开始吧。我先说下，我们此行要了解的主要情况——按照刘省长的要求，让我带队到江南区，主要了解近几年来土地出让的情况，包括近期南青湖边上一块405亩拟转让的商品住房用地。”

方华君有所准备，道：“好。我们区里已经准备好了相关材料。”

于是，方华君开始汇报起来。

从他汇报的情况来看，近年来江南区每年出让的土地体量很大，出让金也很惊人。数字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嘴里蹦出来，几亿、十几亿、几十亿，像是在念一份菜谱。

俞传毅、王燕等人以前就是在临江市的，情况有所了解，但听到这些数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苏志全、陆轩尽管来时也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听到这些数字的时候，还是大为吃惊！

这么大面积的土地，这么大的金额，都是区里自己说了算？区委书记、区长两人的权-力有多大？

陆轩不由又想起，区长方华君那突出在外的大肚子，连裤腰带都被挤得只能耷拉在下面。不能说肚子中的油水和现实中土地转让的油水一定能对应起来。但是，陆轩却还是忍不住往那方面想。他知道这是偏见，但这种偏见就是挥之不去。

等方华君汇报完毕，又让区里的国土局、发改委、建设局等领导补充了相关情况。几个人轮番发言，有的拿着稿子念，有的脱稿讲，有的声音洪亮，有的声音低沉。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说江南区的工作做得好，土地出让规范有序，没有发现问题。

听完之后，苏志全道：“大体情况，我们了解了。相关材料，等会儿我们拿一份回去，我还要向刘省长报告。”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还有，就是关于江南区这次要出让南青湖的405亩土地，目前有哪些国有单位或者房企已经报名了竞拍？名单有没有了？”

方华君语气从容地道：“名单是有的。工作人员给各位领导发一下。”

可见，江南区是有准备的。但是你不问，他就不给。苏书记提出来了，他们不得不拿出来。

工作人员拿着一沓名单，依次分发给在座的各位领导。白色的A4纸，上面打印着一个个公司的名字。

到手之后，陆轩低头一看，只见纸上赫然入目的一个公司名字——华冶集团。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又是这个华冶集团！

市委副书记苏志全也了解这个华冶集团，便问道：“方区长，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华冶集团前不久以10.5亿刚拿下了市民中心6号地块的土地吧？”

“是、是，苏书记说的一点不错。”方华君故意放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个华冶集团，实力还是很雄厚的。他和华京几个大房企一起拿下了6号地块，同时对我们南青湖的这个地块也很感兴趣。说明，他们是真的在布局我们临江市的房地产，想要把这笔生意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