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轩也就回办公室去了。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甘晓平的态度,他是无所谓的。
甘晓平的步履却显得匆匆。他快步走出办公厅的走廊,直接朝电梯走去,按了下行键。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心里装着什么事。
刚才,他不是没有听到陆轩和自己打招呼。他听到了,但他心里颇为烦躁,也就懒得理会陆轩。他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就那么快步走了过去,像是没有看到陆轩这个人。
陆轩虽然是临江市的市政府副秘书长,但是在甘晓平的眼里,也就是跟着刘省长过来办公的秘书而已。副秘书长?那是临江市的,不是省政府的。在省政府办公厅的地盘上,他说了算,陆轩真不算什么!
何况前期,他按照王省长的意思,没有给陆轩安排办公室。至今刘省长也没有替陆轩强硬争取,陆轩本人就更没办法了,只好和邱晔萍挤在一间小办公室里。这就说明,刘省长和陆轩的能量也就那样!
刘省长虽然是副省长,但在省政府这一亩三分地上,王省长才是老大,初来乍到的刘省长,还是得摆正自己的位置,更别说陆轩了!
陆轩和自己打招呼,甘晓平心情好的时候也许会点个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当没听见。
他能怎样?
今天,甘晓平的心情是烦躁和紧张交织在一起的。因为刚才省纪委副书记汪军打电话过来,让他过去一趟,声音颇为严肃。
甘晓平还是有些心虚的,难不成自己的那点事,被捅到省纪委去了?!
要真是这样,那怎么办?!这是甘晓平去省纪委办公楼的路上一直在纠结的事情。
但不管他如何纠结,甘晓平终归还是来到了省纪委这幢灰色独栋建筑面前。
甘晓平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朝大楼仰望一眼,那灰色的外墙像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他知道,如今的省纪委书记高雷磊、省纪委副书记汪军两个人,都不太正常。
以前的省纪委书记还是比较低调的,不太要事情,和省委书记、省长配合得很好。一般是省委书记、省长指哪打哪,就跟遥控机器人一样,从不擅自行动。省纪委的工作,就像是省委的一个内设部门,没有什么独立性。
然而,高雷磊来了之后,这个“机器人”好像有了自我意志!他开始自己查处案件,不再等省委书记、省长的指示。临江市的市委副书记严良刚、江北区的区委书记邓长风等省管干部,都栽在了他的手里。
其他地市的领导班子成员也已经查处了好几个。
高雷磊还按照自己的意思,对省纪委的领导班子进行调整,加强了班子的力量。前任省纪委副书记苏志全去临江市担任市委副书记,加强了对临江市领导班子的监督。
新上任不久的汪军,本来已经是临江市人大的常务副主任,差不多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就等着退休了。没想到,在高雷磊这个伯乐的提携下,竟然咸鱼翻身,又提拔成了省纪委的副书记,成为正儿八经的正厅级领导干部,与他甘晓平这个省政府办公厅主任平起平坐。
而且,甘晓平知道这个人不太正常的地方是:他做事不讲情面,不讲关系,不讲资历,只讲原则。他是那种你在他面前说一百句好话都没用,但你要是犯了事,他一定会找你算账的人。
去见他的时候,甘晓平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
但不管怎么样,人家已经叫他去了,他不得不去。甘晓平走进大楼,上了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将他关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是一张有些紧张的脸。
到了汪军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一名身穿白衬衫、蓝色鸡心领羊绒衫的纪检干部,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他了。纪检干部表情严肃,没有笑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甘主任,跟我来”,就带着他走到了汪军的办公室门口。
纪检干部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汪军的声音:“进来。”
纪检干部推开门,侧身让甘晓平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汪军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等着他。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而冷淡。汪军没有站起身来,也没有和他握手,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
汪军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对一个普通的访客说话,而不是在接待一位正厅级的同僚。他没有站起来迎接,这在官场上是有些失礼的,但汪军就是要这样!
汪军心道,你那么欺负陆轩,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
工作人员用一次性杯子泡了茶,给甘晓平端了上来。
纸杯软塌塌的,微微有些变形,像是被开水烫过之后的样子。杯子里飘着几片茶叶,那茶叶看起来品质不佳,叶片破碎,颜色暗沉,像是陈年的碎茶末子。
甘晓平不由腹诽!难道你一个副书记,只能拿得出这样的茶叶?
这时候,汪军好似看出了甘晓平的心思,说:“不好意思啊,甘主任,我们纪委是清水衙门,没有什么好茶。但是,外面都说‘纪委请你去喝茶’什么的,要是请你来了,没有‘喝茶’,总似少了点什么。所以,尽管没有好茶,一杯清茶还是要送上的!”
甘晓平心道,纪委请人喝茶,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茶,我也不想喝。他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客套:“谢谢汪书记,喝不喝茶无所谓。不知道,汪书记叫我来,有什么事吗?请说好了。”
这时候,汪军看着甘晓平,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像是记起什么,道:“甘主任问得干脆,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甘主任,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事,让你问心有愧啊?!”
这话,让甘晓平猛然愣了下。
问心有愧?汪军为什么这么问?他是在暗示什么?是在试探什么?还是在敲打什么?
难不成,自己最近的那个事情,对方真的已经举报到了省纪委?
然而,甘晓平也不肯就这么承认了,毕竟也是老江湖了。他在省政府办公厅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随便招的。
他强自镇定地道:“我不知道汪书记您说的是什么?我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没有什么问心有愧的。”
汪军在把甘晓平叫来之前,其实已经做过功课了。
汪军工作经历和人生阅历相当丰富,加上之前的巡视工作经验。他相信,像甘晓平这样长期在省政府办公厅这种重要岗位上的领导,绝对不可能两袖清风。办公厅管着钱、管着物、管着人,权-力大得很,问题多多少少总是有的。
今天,虽然只是要问他为什么不给陆轩安排办公室,但是对甘晓平身上的问题,汪军还是要整体了解一下。
因此,汪军让省纪委信访室和检查室主任把相关的案卷都拿过来。不出所料,信访室有甘晓平的多封举报信,检查室还有甘晓平的相关案件线索。这些问题,涉及到公款使用、办公用品招投标和选人用人等多个方面。
汪军看到,检查室的问题线索并没有继续往下查。最近的一次签字是两年多前,那时候,高雷磊还没有来。线索上记载着:已核实,未发现明显问题,建议结案。
这么说,当时有了举报信后,案管室应该把举报信交给了检查室调查。检查室也对相关问题线索进行了核实,但最后不了了之。
从汪军的巡视、办案经验来判断,应该是有领导打了招呼,当时的省纪委领导应该吩咐暂停了深挖线索。
当时,汪军看着这些案卷,心里就叹了一口气:“甘晓平啊甘晓平,你要是不怠慢陆轩,恐怕我最近都不会想到调取这些案卷,也就不会发现你存在的这些问题。可现在,我已经发现了,我就不会当作没看到了!”
因此,这会儿,汪军开门见山,就问他有没有问心有愧的事。
然而,甘晓平装傻,假装不知道汪军在说什么。
汪军盯着他,不容置疑地道:“甘主任,今天我把你叫来,并非是我本人的意思,而是高书记的意思。高书记还是想给你机会的!就看你,自己想不想抓住这个机会了?!”
在汪军看来,你有没有怠慢陆轩,有没有故意为难他,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甘晓平,你明明有办公室不给陆轩安排,还说让陆轩去收发室,你这不是故意刁难是什么?
甘晓平被汪军这么盯着,又听他说是高书记给他机会,心里不由直打鼓。
高雷磊给他机会?什么意思?高雷磊掌握了他的什么把柄?是不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他的脑海里不由就想起了上个礼拜发生的事情。所谓“问心有愧”,应该就是指这个事情吧?
作为领导干部,做那样的事情,应该感到惭愧;作为丈夫和父亲,做那样的事情,应该感到羞愧!
但他还是不肯马上说,而是试探性地问道:“是那个女的,到纪委来说三道四了吗?”
女的?汪军愣了一下。怎么忽然又出现了一个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