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武声这时候已经心乱如麻。

桐书记被华京纪委带走了，他戴武声以后将何去何从？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在桐光辉身边鞍前马后办的那些事，会不会也被翻出来？那个梦寐以求的市委秘书长岗位，此刻已经像泡沫一样破灭了？

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年为什么要从市政府办公厅调入市委办公厅？

可后悔归后悔，眼前高雷磊提出的要求，他却不能不答应。他只好强撑着问道：“高书记，您需要我给谁打电话？”

高雷磊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同志。”

一听这话，戴武声心里彻底明白了——完犊子了。

桐书记、朱副主席的违纪情况看来都已经被华京纪委、省纪委摸准了。

不仅带走桐书记，还要带走朱副主席。

这个江流官场，恐怕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然而，他还是要装作自己很不解的样子：“给朱主席打电话？需要我说什么？”

高雷磊看出了戴武声的心思，知道这个人应该在转着什么脑筋，想要耍些小聪明。

他便提醒了一句：“戴武声同志，我想先对你说明一个情况。你在帮华京纪委、省纪委的同时，其实也是在帮助你自己。”

这句话落在戴武声耳朵里，分量极重。

他从中体会到了两层意思：第一层，你戴武声自己也不干净，我们手里有你的问题，你帮我们做事，是在给自己争取机会；

第二层，你如果配合得好，以前那些事情或许可以从轻处理，如果你不配合，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这一刻，戴武声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还有机会；忧的是，这个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接下来的表现了。他连忙点头道：“是、是，请高书记吩咐！”

高雷磊转向陆轩：“陆秘书长，你来说一说吧，让戴武声同志怎么做？！”

这个主意是陆轩提出来的，让陆轩来说，应该会更加具体。

戴武声心里有些难以接受。毕竟在市政府工作的时候，戴武声曾当过陆轩的领导，还给陆轩制造过许多麻烦。

那时候的陆轩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从基层调上来、被刘葆亚看中的年轻人，资历浅、背景薄，他戴武声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然而此刻，他却要听陆轩的吩咐了！可目前，陆轩有康常委、高书记两位大佬撑腰，戴武声不得不听。他脸上挤出些笑容，说道：“陆秘书长，你吩咐。”

“戴秘书长，吩咐不敢。”陆轩的语气依然平和，条理清晰，“康常委、高书记两位领导，希望您帮助给朱从善副主席打个电话，目的就是稳住他，让他在一个地方等待，直到我们过去。

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也索性把话说明白了。按照目前掌握的证据材料，朱从善副主席严重违纪违法，华京纪委已经下达了立案通知书。下一步，就是带他进行调查。我们希望这个过程能够简单顺利，所以来请你帮忙打这个电话。你的帮忙，两位领导都看在眼里。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做的这些事，其实也是一种立功的表现。”

戴武声听到这话，背脊忍不住一寒。

陆轩这番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字字都像针尖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华京纪委和省纪委不仅掌握了桐光辉和朱从善的问题，很可能也掌握了他的问题。

否则，陆轩不会用“立功表现”这样的字眼来点他。

他心虚地朝高雷磊看了一眼，只见高雷磊正严肃地盯着他，目光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戴武声更加心虚了，连忙点头：“是，我尽力配合。陆秘书长请说。”

自从陆轩认识戴武声以来，这还是戴武声第一次对他如此客气。但陆轩不在乎他态度的变化，也不浪费时间：“戴秘书长，请你在电话里问清楚朱从善副主席目前在何处，并且想办法让他待在那里等你过去。到时候，我们会跟着你一起前往。”

戴武声想，这不是直接给朱从善下套吗？

到时候，朱从善看到他带着纪委的人过去抓他，岂不是要把他恨死？

然而，如今的戴武声也没有别的选择。他若是不答应，康常委、高雷磊会容许吗？到时候，他们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纪委的人将他带走。

这时候，已经不是顾虑朱从善会不会恨自己的问题了，而是如何保全自己的问题。戴武声就是一万个不高兴，也只能答应了下来：“好，我这就打电话。”

陆轩却又补了一句：“打电话的过程中，也许会遇到什么意外的情况。到时候还请戴秘书长随机应变。我们相信，按照戴秘书长的丰富经验和应变能力，通话中的各种情况应该都能应付。”

康优、高雷磊在一旁听着，感觉陆轩是胆大心细，考虑问题既具有开拓性，又非常周全。

这是一种能力，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

戴武声也只好答应，按照陆轩的要求去打这个电话。他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翻到朱从善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同时按照陆轩的要求，打开了免提。

电话倒是很快就被接通了，但那头的声音压得有点低：“武声啊，我在开会呢。”

戴武声问道：“朱主席是在省政协开会吗？有点事情要向朱主席报告。”

“你等一等。”朱从善说了一句，随后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脚步声，像是从会场里走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朱从善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放松了一些：“我已经从会场出来了。武声啊，我正在开省政协领导班子的务虚会。不在省政协里面，我们找了个地方，正在林云的悠然宾馆里呢。”

“这么好的地方啊，我们省政协就是会选地方。”戴武声的语气自然流畅，听不出任何紧张，“是在宾馆里的会议室啊？”

“是啊，最好的一个会议室，望出去可以直接看到林云寺呢。”朱从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烧香很方便。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烧个香？”

戴武声说：“好啊！那我这就过来！”

朱从善愣了一下：“真的假的？你这个秘书长，不用工作啦？”

戴武声说：“工作是要工作的，但是我要来感谢朱主席啊！今天市委召开常委会了，我的秘书长解决了。这是桐书记、朱主席关心的结果啊。桐书记也让我要好好感谢朱主席，我这就过来，有点小东西带给朱主席，同时晚上我就在林云安排一个好地方，我们好好聚聚。况且，林云寺我之前来求过菩萨，今天正好来还愿！”

“原来有好事啊！”朱从善笑着说，“那我不阻止你过来。来吧，我会议还有一个多小时结束，你先去还愿，再来找我，时间正好！”

“是，那等会儿见！”戴武声说完，挂了电话。

高雷磊看着戴武声，点了点头：“戴武声同志，你这个电话打得很好。现在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戴武声一愣：“我也去？”

高雷磊说：“是的，一起去。等我们带走朱从善，还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戴武声心头一沉。他听出了高雷磊话里的分量，自己和市委秘书长这个岗位恐怕是真的无缘了。

随后，康优、高雷磊、陆轩和戴武声一同上了车。金伟雄安排了便衣干警在前后随行。

车队没有拉警笛，也没有闪烁警灯，只是几辆普通的黑色公务车，低调地驶出市委大院，穿过临江城午后的街道，朝着林云方向驶去。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队抵达了悠然宾馆。

这家宾馆坐落在林云寺附近的半山腰，周围古木参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宾馆的建筑不高，白墙灰瓦，掩映在浓密的绿荫之中，显得格外幽静。

康优没有让所有人一起上去。他安排两名工作人员留在楼下大堂，防止朱从善从其他出口离开，然后带着高雷磊、陆轩、戴武声和四名干警从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的走廊尽头，就是那间可以望见林云寺的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讨论声。

戴武声走在最前面，按照事先的安排，伸手推开了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两侧坐着七八个人，都是省政协领导班子成员，周边靠墙还有一圈中层和工作人员。

朱从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茶。他抬起头，看到戴武声站在门口，不由愣了下，心道：戴武声怎么跑到会场来了？不是让他先去寺里还愿吗？

这时候，戴武声已经看到了朱从善，他并没有打招呼，而是回头报告：“朱主席在里面。”

会场的其他领导也都愕然，什么情况？

工作人员更是跑上来，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这时候，高雷磊走进会议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各位政协领导，打扰了。我是省委常委、纪委书记高雷磊，今天我是陪同华京纪委常委康优同志一起过来的。康常委有事情要向大家宣布。”

说着，康优也走进了会场，其他工作人员一起跟进来。

朱从善的神色已经变了！

“经华京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并报请上级批准，对江流省政协副主席朱从善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予以立案调查。朱从善同志，请你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就你的问题向组织作出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