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然的变故,别说是在场的副主席和工作人员了,就是省政协主席万青也被吓了一跳。省纪委书记亲自陪着华京纪委常委到场,这种阵仗他在政协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高雷磊绕过长条桌,走到万青身边。
这时候政协主席万青也已经站起身来。
高雷磊轻声说了几句。万青侧过头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一点点地变得沉重,最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里那层疑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知肚明的了然。
他知道,这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万青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康优面前,伸出手来,语气沉稳而郑重:“康常委,我们省政协党组坚决服从华京的决定,坚决支持华京纪委的行动。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请尽管吩咐。”
康优和他握了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万主席的配合和支持”。
这时,四名纪委工作人员和两名干警已经来到了朱从善的身后,分两边站定。其中一名带队的纪委工作人员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朱从善同志,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吧。”
朱从善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还是坐在椅子里,双手摆在桌面上,朝旁边的几位副主席看了一眼。
那几位副主席也在看他,但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平时的亲近和热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诧和疏离。
有一位坐在他身边的副主席甚至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像是想离他远一点。另一位在目光触到朱从善的视线之后,立刻移开了头,低头去翻面前的材料,避开了他的目光。
其他的同事也都差不多,那种避之不及的姿态,像是在面对什么不祥之物,或者什么会传染的东西。
朱从善的目光又转向了万青。
万青站在康优旁边,面色严肃,也正看着他。
朱从善和万青的关系,在省政协的班子里算是比较近的。
他平时隔三差五就会去万青的办公室坐坐,带上一盒好茶或者两条好烟,两人关起门来能聊上小半天。
有什么高端饭局,他也常请万青一同去。
万青对他一直比较器重,因为万青知道,朱从善在临江市经营多年,根基深、人脉广,政协有些事情需要去协调的,朱从善是那种会来事、能办事的副职。班子里缺不了这种人。
正因如此,平时有什么关于朱从善的举报,万青也会帮着压一压,然后把情况跟朱从善通个气,提醒他一句。万青清楚,像朱从善这种级别的干部,从下往上的举报掀不起什么浪花,只有从上而下的查办才能真正构成威胁。没想到,后者真的来了。
在华京纪委面前,朱从善不过就是政协的一个副省级干部,万青保不住他,也不会去保。政协这个单位有其特殊性,上面真要动一个班子,往往就是从政协的副职或者正职开刀的,一旦被纪委盯上,就休想再保了。
所以,当朱从善的目光朝他投过来的时候,万青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语气严肃而果断:“朱从善同志,请你配合华京纪委的调查,这是最好的选择。相信华京纪委能秉持公正、以事实为准绳,不会冤枉任何一个领导干部。你要是没有问题,就不用担心。”
万青此刻想的,只是让朱从善赶紧跟纪委的人走,不要在会场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给他留下一个烂摊子。他更不想朱从善当着华京纪委的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把火引到他万青或者其他班子成员身上。
朱从善自然从万青的神情里读懂了这层意思。
他心里一阵发寒,班子里这些人,平时你好我好大家好,万青似乎也挺看得起自己、关照自己,可真临到他有事了,都将他当成了瘟神,巴不得赶紧送走。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了,心里再寒,头脑还是清醒的。他并不打算把同班子的人拉下水,那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同盟桐光辉的情况。
朱从善从位置上缓缓站起,目光越过万青,落在高雷磊身上:“高书记,我想问一下,华京纪委今天是要把我一个人带走吗?”
高雷磊一听就知道他话里是什么意思,便朝他笑了笑,语气不急不缓:“那倒不是。在到这儿来之前,我们已经把省委常委、临江市委书记桐光辉带走了。桐光辉在市委常委会会场,想要反抗不走,被我们陆轩同志和纪委、公安的同志一起制服,上了镣铐带走的。”
朱从善和省政协的其他班子成员心里都是一震。
桐光辉被抓的场面,他们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光是听高雷磊这几句话,脑海中就已经浮现出了那个画面: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桐光辉,在常委会会场上被按倒、被上铐,这是何等难堪的场面?
朱从善不由自主地朝高雷磊身边的陆轩看了一眼。他真没想到,桐光辉竟然是被陆轩这个人给制服的。
陆轩这个名字,朱从善早就知道了。
从一开始,他对这个毫不起眼的小干部根本没放在眼里,后来在和刘葆亚的明争暗斗中,他渐渐发现到处都有这个陆轩的影子。再到后来,他们甚至动过要把这个陆轩干掉的念头,却没有成功。如今,桐光辉竟然被这个陆轩在会场亲手制服。这个陆轩,竟然变成了传说中的“屠龙少年”?!
朱从善自诩老谋深算,却对陆轩这个“小人物”看走了眼。
这时候,陆轩已经朝他走过来。朱从善年纪大了,身体也大不如前,经不起折腾了。桐光辉已经被抓,大势已去,他就算反抗,现场这么多纪委干部和干警,他能逃到哪里去?
朱从善离开位置,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最后一分刻意的体面:“华京纪委、省纪委的领导,我是被冤枉的。我朱从善坐得正、行得直,这么多年的工作中一直坚持原则、冲锋在前,为领导和上级分忧,肯定是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遭受小人的恶意举报,想要置我于死地。希望华京纪委康常委明鉴,帮我澄清真相。”
他在最后一刻,还想保留自己的体面,也还抱着一丝希望:万一情况还有逆转的可能呢?万一还有翻盘的希望呢?
他还是得为以后能回到这里做一下铺垫。
然而,康优没有给他这个体面。康优站在会议桌的对面,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就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谁都没有冤枉你。朱从善同志,你涉嫌严重的违纪违法,贪污受贿、强暴女子、草菅人命,这些罪责已经确定无疑。带走!”
康优这番话,像一把利刃,撕去了朱从善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省政协的其他班子成员全都十分震惊,华京纪委的常委如此义愤填膺、言之凿凿,朱从善是彻底完了。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不再等待,一人一边,抓住了朱从善的胳膊,架着他往外走。朱从善身子扭动了一下,想要甩开他们的手,可两名工作人员年轻力壮,干这种活儿也极为专业,他一甩非但没有甩掉,反而被控制得更紧了一些。
他只好在工作人员和干警的簇拥下,被带着往门口走去。
其他政协班子成员和工作人员都目送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沉重的表情,但心里却在暗暗庆幸:幸好被带走的人,不是我。
朱从善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戴武声。
就是这个人,把华京纪委和省纪委的人带来的。先前在电话里,戴武声还一口一个“朱主席”,说是给他送东西来,晚上还要请他吃大餐。结果呢?却是设了一个局,摆了他一道。
朱从善盯着戴武声,忽然猛地朝他吐了一口唾沫。戴武声想要躲,却已经晚了,那口唾沫正好射在了他胸口的衬衫上。戴武声脸色一变,感到一阵恶心,但也没有办法,心里毕竟是虚的,之前自己确实骗了他。
“不要随处吐痰!”身边的工作人员扯了朱从善一把,“不然给你上手铐!”
朱从善心里最不愿意的就是戴镣铐,那不仅是对身体的束缚,更是对尊严的最后一次碾压。他不敢再反抗,只好低着头,跟着工作人员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高雷磊转向万青和在座的省政协领导们,语气平和:“万主席,各位政协的领导,打扰各位了。人已经带走,你们可以继续开会。”
万青连忙上前,和康优、高雷磊一一握手:“辛苦康常委,辛苦高书记。我送一送两位领导。”他转身朝会议室里说了一句,“大家休息五分钟,我马上回来,我们一起学习党风廉政建设相关规定。”
送康优和高雷磊出来的时候,万青又补了一句,“两位领导,我平时对党风廉政建设这块一向抓得比较紧,但班子里还是出了问题。我该检讨,接下去要进一步加强。”
康优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沉重:“是啊,党风廉政建设任重道远,必须常抓不懈。”
万青忙点头道:“是、是,康常委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