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江宁目光转向儿子：“威赟，你的意思是……”

戚威赟点头道：“爸爸，大丈夫审时度势。之前，桐光辉和朱从善身居江流高位，对我们大有用处，我们自然要保；如今他们已经被纪委带走，您也无法捞出他们，对我们大有威胁，我们也只能采取一个办法。”

戚江宁看着儿子，那个字他已经猜到了，可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口，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你的意思是要……”

戚威赟点了下头，却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那盏一万八一瓶的清酒盏里蘸了一下，在光可鉴人的深色矮几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字——“毁”。

这张日式矮几本身就矮，餐桌顶部的暖色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字迹虽然从戚江宁的角度看是反向的，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完全可以辨认。

那个字，就是毁灭的“毁”。

戚江宁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盯着那个还没有被蒸发掉的酒渍字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威赟，你想的没错。我本来也是这个想法。但心里还有问题，你帮我参详参详。”

戚威赟忙坐直了身子：“爸爸请说！”

戚江宁道：“这么做，是不是太狠了？毕竟桐光辉、朱从善在位置上的时候，也曾帮过我们不少忙。无论是你去临江，还是我去临江，他们都热忱接待，能拿得出手的都拿出来了，排面、资源都给了。现在他们被抓了，对我们有点威胁，就要……这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说着，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个“毁”字上，那个用酒写的字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干掉。

听到这话，戚威赟用力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强硬：“爸爸，如今事关您和我的安危，我们不能再有任何妇人之仁。再说，桐光辉、朱从善对我们好，也不是他们发善心，他们有他们的目的。他们之所以那么热情地接待我们，看重的是您的位置和您的影响力。他们希望您能帮他们步步高升，那是交易，不是情分。”

戚江宁听着，微微点头。

戚威赟又继续说道，“更何况，桐光辉、朱从善两个人虽然嘴上说帮我们，可哪一件事真正帮到位了？在临江市民中心拿地，让我多付了好几个亿，那笔账到现在还是集团的大窟窿。

在南青湖拿的那四百零五亩地，地价是低了，可那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地铁到现在还没开建，地块的价值就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们帮我们办事，却总是办不成事。现在回过头去看，也无非就是两个办不成事情的庸人而已。我们并不欠他们的！”

戚江宁听了，又缓缓点了下头，像是非常赞同儿子的话，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你说的没错，‘我们并不欠他们的’。”

戚威赟看到父亲赞同，精神又提了几分，压低声音道：“爸爸，还有一点，现在是绝佳的机会。您刚才说，王平安向华京纪委争取了一个机会，由江流省安排特警护送华京纪委的人回京。

他安排的特警，肯定是他能使唤得动的自己人。你只要给他一个指示，让他去办事，万一华京纪委追究下来，和您没有任何直接关系，责任全是王平安的。

既可以解决桐光辉、朱从善可能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又不需要我们承担任何责任。这样的事情，就叫做……”

戚江宁看着儿子，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没有发出声音，只动了一下嘴唇，无声地说出了四个字：“借刀杀人。”

戚威赟也朝戚江宁露出笑来，深深地点了点头。随后他又补了一句：“爸爸，但有一点，这个电话，你自己不能打。”

“威赟，你现在真是长进不少，思维缜密，比以前成熟多了。”戚江宁毫不吝啬对儿子的夸奖，“我会让小王去打这个电话。”

戚威赟道：“对，让小王打，爸爸就没有任何风险了。”

秘书，在没事的时候，是端茶倒水的仆人；在有事的时候，是替人背锅的炮灰。这个道理，父子俩都心照不宣。

事实上，戚威赟想到的这两点，戚江宁早就已经想好了，只是没有直接说出来。

他心里还担心，自己的儿子在面临这种大事的时候，会狠不下心、当断不断，那才是会误事的。

没想到，戚威赟提出的建议，竟然和自己想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更狠、更果断。这可以说是虎父无犬子，无毒不丈夫。戚江宁心里忽然有一种后继有人的欣慰感。

“威赟，就按你说的办。”戚江宁端起酒盏，和儿子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一万八的清酒，喝起来，怎么还没有二锅头带劲？当然，戚江宁也是十多年没碰二锅头了！

戚威赟放下酒盏，说：“爸爸，我把小王叫进来，你来吩咐他。我在外面待一会儿，这个事情，我最好不要直接参与。”

戚江宁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这个儿子，做事越来越滴水不漏了。他点了点头：“好。”

戚威赟起身，拉开包厢的推拉门，走了出去。

今天虽然是父子俩的晚饭，但用的是戚江宁的专车过来的。只要戚江宁用车，王秘书一般都会跟出来，直到把首长安全送到家为止。

戚江宁和戚威赟在里面用餐的时候，王秘书和司机已经在外面找了张桌子，把饭吃了。

这时候，他们正在四合院的廊下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钱不够用、老人就医、小孩上学之类的家常事。尽管服务的是大领导，可家里的烦心事却也一个没少。

戚威赟走出来，朝王秘书招了一下手：“王秘书，我爸爸让你进去一下。”

王秘书答应了一声“好”，连忙站起来，朝包厢快步走去。但他的心里开始嘀咕，戚首长和儿子吃饭，怎么忽然把自己叫进去？难道又出了什么意外？

最近这两天，意外的事情层出不穷，每一件都那么棘手，几乎每时每刻都让他惴惴不安。

推开门进了包厢，一股清酒和料理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戚首长正坐在矮几后面，面色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和气。他拍了拍身旁的坐垫，说：“小王，你坐一下。来，喝一杯这个清酒，威赟特意准备的。”

说着，戚江宁从旁边拿过一个没人用过的酒盏，又亲自拿起酒瓶，给王秘书斟酒。

王秘书一看，慌忙躬下腰，双手去接：“我来、我来，怎么能让首长给我斟酒呢？”

戚江宁没有松手，只是平静地道：“这杯酒，我给你斟。”

王秘书只好弓着腰，双手捧着酒盏接住，嘴上连连说：“不敢、不敢。”

可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重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跟戚江宁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首长亲自给人斟酒？今天这杯酒，恐怕不只是酒。

戚江宁将杯子斟满，放下酒瓶，看着他说：“小王，你也跟我这么久了，这段时间特别辛苦。今天正好有好酒，威赟说是一万八一瓶的，所以让你来喝一杯。”

“一万八一瓶？”王秘书故作惊讶，其实他跟着戚首长更贵的也尝过了。但，这是戚首长公子拿来的，又自不同，必须显露惊喜的表情，连忙道，“感谢戚首长的关心，给我喝这么好的酒。”

他双手捧着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放下，微微欠身，“但是，这个酒太贵了，我一个小秘书，没资格喝。我就喝这一杯，已经满足了。戚首长和戚总慢慢喝，我先出去了。”

说着，他就要站起来。然而戚江宁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稳：“小王，你别着急。来，我再给你斟一杯。喝了这杯，我还有一个事情，要让你去办一下。”

王秘书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微微发僵。

戚江宁把第二盏酒推到他面前，酒液在灯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映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戚江宁没有急着开口，先是端起自己的酒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目光平稳地落在王秘书脸上。

王秘书马上道：“首长请吩咐。”

戚首长轻描淡写地说：“你给王平安打个电话。他之前来电，说桐光辉、朱从善已经被华京纪委抓了，正要送回华京。王省长安排了特警护送他们回来，问我该怎么办。我考虑片刻，我的意思是，桐、朱两人到了纪委，也就前程尽毁，以后是死是活都还不知道，就算能活着出来，做人也没意思了。王省长能解决掉，就解决掉吧。这样对大家都好。你就把这个意思传递给他。”

听到这话，王秘书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直直地窜上来，一直窜到后脑勺。

要他给一位省长打电话，传达做掉两个省部级干部的意思？

王秘书不傻，他一下子就理解了，为什么戚威赟出去了，而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