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王秘书也不是没有帮戚首长传达过一些见不得光的消息。但那些事情，涉及的人员级别都不高，最多也就是某个处级干部的位置调整，或者某个项目的利益分配。话说得也总是含含糊糊，留足了余地。

就像上次姚天禧指挥工程车去撞陆轩，他也只是转达了一个大体的意思，人给姚天禧指挥，至于具体怎么办，那是姚天禧自己去判断、自己去操作的，和他王秘书没有半点直接关系。

可这一次，戚首长让他打的这个电话，意思却明确多了！

让他传话给王平安，在押解途中把桐光辉和朱从善处理掉。

两个副省级领导干部！而且还是华京纪委已经正式立案的对象！

这次传达的意思，已经不是可以含含糊糊的事了，而是赤果果地指示人家“杀人灭口”啊！要是被组织上发现，等着他王秘书的，恐怕是无尽的牢狱之灾！

心里转过这些念头，脸上自然也就阴晴不定。

王秘书自己也知道，他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嘴角绷得发紧，眼神也在闪躲。

他端起酒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却发现手有些抖，酒液在盏沿上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戚江宁发现了他的异样，神色微微一凛，目光像一把刀子一样落在他的脸上：“小王，你是不是有什么为难？”

王秘书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把脸上的惶恐压下去，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不，不，没有为难。戚首长，我只是酒量不行，喝了两盅，脑袋就有点晕晕乎乎的。”

戚江宁岂能看不出来他在掩饰？但他没有戳破。

这件事，他只能让王秘书去做，别人都不合适。

于是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温和的笑意，语气甚至比刚才还亲切了几分：“小王，你的酒量，我知道，还是不错的。来，我们再喝一杯，喝完这杯，你就打电话吧。”

王秘书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伸手拿起酒瓶，先给戚江宁斟满，又给自己斟上，双手捧起酒盏，微微欠身：“戚首长，这些年承蒙您关照，我心里有数。这杯酒，我敬您。”

说完，他一饮而尽。

戚江宁也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王秘书放下酒盏，说：“戚首长，那我去外面打这个电话。”

戚江宁却摆了摆手：“不用到外面去，就在这里打吧。”

王秘书的心猛地一沉。

戚首长这是不信任他，要亲耳听着他打这个电话，确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戚江宁想要的那个意思。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干，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完全可以不打这个电话。

大不了不干这个秘书了，辞职不干，外面难道没有一口饭吃？

可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他跟了戚江宁这么久，很多事情都已经绑在一起了。你了解领导的秘密越多，想脱身就越难。你要是说“我不当秘书了，就在单位里当一个普通干部”，可以，但领导会怎么想？一个知道他太多底细的人突然要脱离视线，领导能放心吗？

你今天辞了秘书的位置，明天领导就把你塞入一个司里，让司长每天都“关照你”，往后日子怎么过，不用想都知道。

你要是说“我不干了，出去闯”，那更危险。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除了人情世故，专业早就荒芜了，出去了能做什么？而且你脑子里装着那么多秘密，领导最不放心这种人。

想来想去，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让你彻底消失。

方式也可以有很多种，车祸，食物中毒，被人抢劫时捅一刀，都不是没有先例。

正因为如此，王秘书清楚地知道，他没有别的路。这个电话，必须打，而且必须当着戚首长的面打。

他掏出手机，翻到王平安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那头传来王平安沉稳的声音：“喂？哪位？”

“王省长，我是戚首长的秘书，小王。”王秘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尾音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发紧。

王平安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王秘书好，我们是本家啊。戚首长有什么吩咐了吗？”

王秘书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戚江宁的目光正落在他的侧脸上，像一枚钉子钉在那里。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过了秤才放出来：“王省长，首长让我给您打电话，意思是明确的：被押回华京的人，没有价值了，为了不给大家添麻烦，就两个字：解决！”

这话，也算是言简意赅了。

王秘书还特意用了“首长”两个字，并没有说“戚首长”，这就规避了戚首长的责任。

此外，又说了“被押回华京的人”，指向性明确；“解决”两个字，也是干净利落！

对于这个传话，坐在对面的戚江宁还是满意的。小王毕竟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他心里想什么，小王都清楚！

以后自己要是没出什么事，小王这个人，还是得用！

很多时候，领导用人就是如此，不是用能力最强的那个，而是用最懂自己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里，王秘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擂在胸腔里。

然后王平安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甚至比刚才还稳：“好，我知道了。王秘书，替我转告戚首长，我去办这个事。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

王秘书忙问道：“王省长，您有什么问题，请直接问，我听着。”

王平安道：“万一，我是说万一，在护送的路上解决不了，到了华京，怎么办？”

这个问题，把王秘书给问住了。他不由朝戚首长望去。

因为戚首长想的是，让王平安来干活，没想过自己要做什么。因此王秘书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戚首长就在王秘书旁边附耳道：“相信他能解决，要是万一解决不了，到了华京之后，我们也还有补充的手段！”

“是！”王秘书立刻把这个意思，转述给了王平安。

王平安道：“好，明白了！”

挂断电话，王平安心里冒出了一个疑问：戚首长，为什么要让王秘书给自己打这个电话？而不是自己直接打这个电话？

毫无疑问，就是为了规避责任。万一出了事，也是王秘书给他王平安打的电话，并不是他戚江宁打的电话！

老领导就是老领导啊，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那么这个事情，还要不要做？王平安权衡了一下，觉得可能还是得做。毕竟，桐光辉、朱从善两人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两人进了华京纪委应该是回不来了，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吐出很多问题，甚至咬出很多人！

这也是戚江宁让秘书来明确说“解决掉”的原因！

但是，怎么一个做法，确实非常有讲究！

他可以向戚首长学，让下面的人去办事，但要规避掉风险，这才是上上之策。

脑袋里已经想好了办法，他拿起座机，给鲁晨风打电话：“小鲁，李厅长快到了吗？”

就在刚才等待戚江宁回电话的时间，王平安让秘书给省公安厅长李勤杰去了电话，让他过来一趟。

这时候，李勤杰已经赶到了，鲁晨风就道：“王省长，李厅长已经到了，在我办公室喝茶。”

王平安就道：“请李厅长到我办公室吧。”

鲁晨风答应一声“是”，然后就带着李勤杰来到了王平安的办公室。

李勤杰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警用衬衫，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稳，但脸色并不轻松。

“王省长。”李勤杰进屋之后称呼道，“我刚刚听说了桐光辉和朱从善的事，正往这边赶，鲁秘书就来电说您召唤我！”

“怪不得你到得这么快。来坐吧。”

等秘书出去，王平安严肃地说：“我就不说废话了。我直接说事情。一旦他们到了华京，面对纪委的审查，你觉得他们能扛多久？”

李勤杰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但是，华京纪委带走的人，几乎都回不来。”

“就是说啊。”王平安道，“桐光辉、朱从善被抓之后，对我们都是极其不利的。”

这一点不用细说，李勤杰也清楚。

李勤杰和桐光辉平时有利益交互，而且知道李勤杰的不少事情。桐光辉要是在华京纪委说出来，他李勤杰就算不会被免，恐怕也要降级。

在体制内，到了这个层面，降级就几乎等于上升通道堵死了，丢人也是要丢尽了！

谁想要面对这些？

王平安看看李勤杰的这幅表情，就适时地提出了“解决掉他们”的方案。

李勤杰听了，还是很震撼：“这个……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王平安道：“风险肯定是有，但要是处理得好，那就是一场‘意外’，可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一旦，桐光辉、朱从善安全到了华京纪委的办案点，接下去我们每天就只有提心吊胆的份儿了。”

李勤杰沉默良久，只好点头：“王省长说得也是。”

王平安道：“我已经向华京纪委争取了，用我们的特警护送他们回去。这些特警，你要精心挑选，必须完全靠得住，然后干净利落地把人‘解决’了。”

李勤杰想想，叹了口气说：“好，也只能这样了。”

王平安道：“那么，李厅长你赶紧去安排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