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秋莹没想到海风到了今天还是这么倔强,对陆轩有这么大的成见。
她也不想和他争论,也不再多说,静静地开着车,看着路上的秋色,就当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路两旁的银杏,还是青绿色的,偶有一些边缘有些黄色,风一吹,就如许多眼皮在眨动。
魏秋莹的目光跟着那些叶子走了一程,又收回来,落在前方灰白色的路面上。
魏秋莹想到,等会儿陆轩和汪军来吃晚饭的事,要不要这会儿和海风说?
她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状态不好,她就暂且不提。
车子到了小区,魏秋莹和海风从地库出来,到了家门口。
魏秋莹心想,海风看到陆轩在家里,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带着些忐忑,魏秋莹开了门,先进去。
然而,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只有阿姨在厨房里忙碌偶尔发出的轻响。
客厅的沙发上,老爷子魏宗林正在假寐。
有时候老爷子在家里没事,随时会在沙发里坐着就睡着了。
这也是老爷子的本事,随时可以休息,随时也可以起来喝酒。
对于阿姨在忙什么菜,海风向来是不会关心的,更不会多问。
然而,自己的老丈人现在对自己很重要,海风朝魏秋莹使了一个眼神,让魏秋莹和他一起找老爷子说事。
魏秋莹也不好阻止老公,点了下头,两人一同走到魏宗林身边。
可老爷子照样还是睡着,似乎没有听到他们进屋的声音,还偶尔发出一声熟睡的呼噜声。老爷子就是老爷子,坐着也能打呼。
魏秋莹有点奇怪,海馨不是说陆轩、汪军要来吃晚饭吗?怎么不见他们的身影?连海馨都不在家?
然而海风显然不关心这些,而是再次朝魏秋莹使眼色,让魏秋莹把老爷子叫醒,他要和老爷子谈事情。
魏秋莹只好在父亲身边坐下来,把手放在父亲的膝盖上,轻轻摇了摇:“爸爸,爸爸。你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睡觉,当心着凉啊。”
“哦?”老爷子醒了,有点迷迷糊糊地看看他们,“你们回来了?”
他伸手就去摸前面茶几上的紫砂壶。
魏秋莹知道里面的茶水一定冷了,忙将旁边的热水壶拿起来,先往紫砂壶里续了小半壶热水,又提起壶身轻轻晃了两下,把壶底的茶叶荡开,然后倒出一杯,试了试温度,才将紫砂壶捧给了父亲。
魏老爷子“咕嘟”喝了一口,似乎才真醒了:“这茶水不冷不热,舒服啊。”
这时候,魏秋莹才道:“爸爸,关于海风的事,想让你帮个忙。”
魏老爷子朝海风看了看:“海风现在很好啊,需要什么帮忙啊?”
听到这话,海风心里不乐意了。
我好什么好?驻米的公使都不给我当了,让我坐冷板凳。
但在丈人面前,海风也不敢说这种丧气话,他开口道:“爸爸,你也知道,我从米国回来之后,在部里一个很不重要的岗位上。这怎么能算好呢?”
魏老爷子不动声色,脸上带着一丝笑,道:“海风啊,好不好,不能看今天这一个时间点,而是要从长远来看。就算今天是让你坐冷板凳,却也是在保护你呀。我们总设计师说了‘稳住阵脚、沉着应对、韬光养晦、有所作为’。你如今看着是不得志,却未必就是坏事。这段时间啊,你要耐得住寂寞。”
然而,海风却不能领会,只觉得丈人只是不愿意动用关系帮助自己。
他心里很失望,但也不愿意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又说:“爸爸,您也就我这么一个女婿,您都不帮我吗?”
魏老爷子看着他,脸上不愠不怒:“海风啊,你难道不觉得,我不帮你,就是在帮你吗?”
魏秋莹这时候已经体会出了父亲的苦心,可当事人海风却听不出来。海风手肘支在双腿上,轻轻哼了一声,心道“我看不出来”,只是他还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这时候,门开了。
海馨进来了,她朝大厅里看了一眼,称呼道:“外公、爸妈,我回来了。”
魏外公笑着道:“咱们海馨回来了呀,好,好。”
海风心里有气,只是“嗯”了一声。
魏秋莹也说:“海馨啊,今天周日,你比我回来得还晚。”潜台词是问她,陆轩和汪军呢?
海馨则转向身后说:“妈,我刚才在小区门口等了人。陆轩、汪书记,你们进来吧。我外公、爸妈都在了。”
只听陆轩的声音道:“好。”随即,陆轩和汪军一同进了门,换上了拖鞋。
魏外公听到陆轩的声音,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方才还半眯着眼睛、一脸倦意,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快步朝门口走去,脚步甚至有些急,嘴里已经喊了出来:“哎呀,陆轩来了啊。我正无聊得在打瞌睡,没想到你就来啦。”
“外公,你慢点。”陆轩从门口过来,快走两步迎上去,扶住了魏外公的胳膊。
魏外公却不肯慢,握住了陆轩的手,两只布满皱纹的手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像是确认他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上次你来华京,没空来看我。没想到,隔了这么几天,就过来了。好啊!好啊!”
显然,海馨没有提前对魏外公说,是要给魏外公一个惊喜。海馨站在旁边,看着外公那副高兴劲儿,忍不住笑着说:“外公,看把你高兴的。”
魏外公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却全是笑意:“陆轩来,我能不高兴吗?”
可海风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丈人握着陆轩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心头不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刚才我回家的时候,你在打瞌睡。现在,陆轩这个外人来了,你却高兴成这个样子。
一个外人,比你的女婿还重要?
他也不站起来,还是坐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膝盖。
这时候,陆轩介绍道:“外公,这是我们江流省纪委副书记汪军同志。”
汪军紧紧握着魏外公的手,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重:“魏老,好久没有见您。这次我和陆轩一同来华京,就想一定要来看看您。没什么好东西,就给您带了点酒。”
魏外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酒就是最好的东西啦。请进请进。”
陆轩也把秋梨膏、茉莉花茶递给了魏秋莹。
魏秋莹接过去,道了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上的海风。
她心道,海风啊,你曾经可是外交官呢。
尽管心里不舒服,但有客人,你就不能先接待客人吗?那你的外交官风度,又在哪里呢?
魏秋莹就提高了声音,说:“大家到沙发上坐吧。今天留下来吃晚饭,我们阿姨正在做饭,等会儿就好。”
魏外公也说:“对、对,先喝茶聊天,等会儿一起喝酒吃饭。”
大家往里走,陆轩故意加快了一步,来到海风的面前,说:“海叔叔,您好,打扰了。”
要是只有陆轩一个人的话,海风都不想站起来。但是,陆轩身边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汪军,听说还是江流省纪委的副书记,和他海风也是同级别的。
而且纪委这个单位比较特殊,海风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他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点了下头,说:“坐吧。”他都没有和陆轩握手,而是伸手和汪军握了下,说:“汪书记是吧?”
汪军已经看出来了,海馨的父亲似乎对陆轩并不待见。
汪军心里就有些抱不平。因为他知道,陆轩在和海馨谈朋友。他想,自己要是有陆轩这样的准女婿,恐怕做梦都得笑醒。
可你却偏偏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这是捡到宝了,却不识货啊。当然,汪军没说什么,只是和陆轩一同坐了下来。
魏秋莹和海馨泡了茶,端了茶盏,给大家倒上。
海馨把一杯茶放在陆轩面前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坐到了外公身边去。
魏外公端着茶,一会儿看看陆轩,一会儿看看海馨,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海风本想离开,但碍于面子,还是留在了客厅里,他语气有些不悦地问道:“陆轩,今天怎么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看来,他来华京的原因,海馨还没对海风说过。
陆轩正要说,汪军抢着道:“海司长,陆轩和我这次是被华京纪委抽调上来办案的,要工作一段时间。”
“被华京纪委抽调上来办案?”这倒是让海风微微一怔。
毕竟华京纪委的单位级别比他们部都要高,而且华京纪委可不好惹,部级以下的干部,他们想管都管得到。
他不由多看了陆轩一眼,那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然而那丝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就把目光收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汪军忍不住又说:“我们陆轩,刚刚提拔为市委办公厅主任,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抽调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