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华京纪委副书记赵良汉这话，巡视组的组长祝新明、副组长周儒华都是一愣。他们没想到，赵书记要把汪军、陆轩这两人安排到自己的组里来。

但是，祝新明和周儒华其实也是心知肚明的。在巡视期间，他们将华冶集团的有些问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些线索明明已经摸到了边，却在中途收了手。

这些事情，他们做得自以为隐蔽，但华京纪委终究是华京纪委，赵良汉和康优恐怕已经对他们生出了一些怀疑。因此，才从江流调了这两人上来。

可在祝新明和周儒华看来，这两人毕竟是从地方抽上来的，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们能对华冶集团了解多少？一个省纪委副书记，一个市委办公厅主任，在地方上或许算个人物，可到了华京、进了央企巡视的场子，能看懂多少门道？

就算他们到了组里，有祝新明这个组长、周儒华这位副组长在，他们又能掀起什么浪花来？

周儒华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不置可否的平淡：“哦，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清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们要这样就这样吧！

祝新明则露出了老谋深算的笑，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铺开来，显得格外温和：“感谢委部领导给我们充实力量。”

他说“充实力量”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似乎很诚恳，可心里已有了另外的打算。

赵良汉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扫过在场的人，他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这次的巡视，高层非常重视。对央企开展巡视，是加强党对央企工作的领导、确保央企始终沿着正确方向前进的重要手段，也是推动央企强化党的建设、深化国企改革、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重要举措。华冶集团是大型央企，掌握的资源多、项目盘子大，它的运行状况直接关系到国家在相关领域的战略布局。从我们平时掌握的情况来看，华冶集团在战略布局、投资管理、资金审批、项目回报等方面，还存在不容忽视的问题。我们必须把问题查深、查透，才能对高层有一个好的交代。所以，我们找了‘外援’，来增强巡视的力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道，“俗话说得好，一句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另一句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身在局中的人，有时候反而看不清局中的事。我们从江流省调了两名同志过来，就是希望他们能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帮助我们一起把问题看清楚。”

赵良汉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了祝新明和周儒华，语气里带上一层不容忽视的分量：“我们今天，出于进一步深化巡视的需要，又是让新同志充分了解情况的需要，要把这次巡视中发现的重点问题再梳理一下。或许祝组长、周组长有新的发现，也可以一并都提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祝新明和周儒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神里读到了相同的意味，赵良汉这番话，表面上说的是“梳理”和“发现”，实际上，是要让他们把手里藏着的东西都摊出来。而这两位从江流来的“外援”，或许只是用来威胁他们的。

然而，祝新明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吓唬的。

而且，祝新明、周儒华在华冶集团巡视之时，戚江宁就给他们打过招呼！恰好，戚江宁的儿子戚威赟就在华冶集团担任投资部经理。

戚江宁曾帮过祝新明、周儒华两人的忙，这次也真的是巧了，正好是他们两个人担任组长、副组长，前去巡视华冶集团！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戚江宁儿子所在的华冶集团，他们是不得不照顾了！

于是，商量之后，两人采取了“避重就轻”的策略。其间，他们俩也接受了戚江宁、戚威赟父子和华冶集团董事长钱宁邦的宴请，并且接受了贵重的礼物。

后来，就按照“避重就轻”的原则进行了操作。他们的所有组员，祝新明、周儒华也都摆平了。

于是，巡视的结果，问题是有的，但上纲上线的原则性大问题，那是没有的。

如今，赵良汉让他们重新梳理，这就有点麻烦了！

祝新明心里其实也清楚，今天这个局面，他不能像上一次汇报那样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了。赵良汉把“不识庐山真面目”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两句话连着说出来，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你们上次报上来的东西，我们不太信。

但他也明白，自己不能改口。一旦改口，就等于承认之前那份巡视报告是有问题的，是避重就轻的。那他这个组长，周儒华这个副组长就等于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了！

所以，他打定了主意，还是照原来的路子走。只不过，在表述上可以稍微加重一点语气，把问题的“外壳”做得更硬一些，但内核不变。

这样既能应付赵良汉的追问，又不至于把自己装进去。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叠在桌上，不急不缓地道：“刚才赵书记说了，高层非常重视这次巡视工作。我们组也是以对党忠诚、对央企负责的高度责任感和使命感，在华冶集团开展巡视工作的。也正因为职责在身，我们巡视得也非常深入。我们在报告中已经提出，华冶集团的主要问题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虽然一把手的履职是到位的，但在党的建设方面，还存在一些制度不够完善的地方。比如，党委会的议事规则执行得不够严格，有些重大事项没有经过充分的集体讨论；民主生活会的质量也不够高，存在走形式、走过场的情况，批评与自我批评开展得不够深入，有时候流于表面。这些问题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党委的领导核心作用。企业中，这种情况也较为普遍存在。

第二，在项目管理和风险防控方面。比如，个别项目的招投标程序存在不够规范的地方，有的招标公告发布时间不够充分，有的评标标准设置得不够科学；个别下属单位的财务管理比较松散，存在报销审批不够严格、原始凭证不够规范的情况。此外，在投资决策上，个别项目的前期论证不够充分，存在一定的投资风险，有的项目后期回报不如预期。但这些问题，还没有到触碰党风廉政建设底线的程度。

第三，在公务接待方面也存在一些值得注意的问题。有些应酬可能不够节俭，出现个别餐费单子过大、出差酒店住宿稍微有些超标等情况。但考虑到华冶集团是投资型、经营型、项目型相结合的企业，接待也是免不了的。有时候为了拿到项目，在某些方面出现一些超标，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建议，在后续整改中，进一步规范接待标准和审批程序，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针对上述问题，我们提出了几点整改建议。一是加强党的建设，严格落实党委会议事规则和民主生活会制度；二是完善项目管理和风险防控机制，严格执行招投标程序和财务管理制度；三是规范公务接待，严格执行相关规定精神，厉行节约。四是加强对下属单位的监管，防止出现管理真空。

总的来说，我们在巡视中发现了不少问题。虽然没有发现明显的违纪违法问题，但有些问题已经擦边了，必须引起高度重视。我们在建议里也已经写明，希望华冶集团能够认真整改、举一反三。我就汇报这些。周部长，你有什么补充吗？”

周儒华自然不愿意多说。

他坐在祝新明旁边，把面前笔记本的页面轻轻翻了一下，像是确认没什么可补充的，然后开口道：“祝组长已经汇报得非常全面、深入，代表了我们组的集体意见。我们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

其他三名组员坐在旁边，听到两位组长都这么说，自然也没有补充汇报的机会。

祝新明便转向赵良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赵书记，那我们就汇报这些。”

赵良汉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祝新明，那种平静里却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说：“好，祝组长汇报得很清楚。汪军同志、陆轩同志，你们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祝新明和周儒华的目光几乎同时看向了汪军和陆轩，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警觉。

陆轩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迎上祝新明的视线，开口道:“祝组长，对于华冶集团的整体情况，我是不太清楚的。但，我是从临江过来的，对于华冶集团在临江的投资了解一些。我想问一下，关于华冶集团在临江投资的两个大项目，不知在巡视中，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