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新明自然知道上面两个项目。
一个是临江市民中心地块,华冶集团以远高于市场价竞得;另一个是南青湖地块,华冶集团以低价拿地,但位置远离市区。
祝新明、周儒华当初在巡视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但是因为这个问题涉及到戚威赟——戚江宁的儿子,而戚江宁又曾帮过他们两人大忙,他们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回避。在巡视报告中,这两个项目被一笔带过,没有深究。
如今突然被陆轩问起,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周儒华先开了口:“陆轩同志,关于这两个项目,我们也了解,并且做了深入的调查。我们认为,这是两个比较顺利的投资。其中,市民中心地块竞得的地价高,是因为当时竞争激烈,华冶集团为了拿到这个项目、在临江站稳第一步,才以高价拿下了。第二个项目,他们拿地的价格就低了很多,一共四百零五亩,只用了总价五点四亿元。这个价格已经很低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华冶集团虽然第一个项目高价竞得,但第二个项目他们就取得了主动,在临江市可以低价拿地了。所以,这两个项目,一个高价拿地、一个低价拿地,只是华冶集团的一个正常策略。第一个项目高价造成的利润减少,用第二个项目的低价给填平了。而且,可以说,他们华冶集团在临江的影响力也更大了。”
祝新明看到周儒华将戚威赟在临江所投两个项目的问题巧妙地这么一说,就把坏事说成了好事,心里暗暗点头。
他立刻附和道:“周组长说得非常好。华冶集团在临江投资的这两个项目,我们都进行过深入的了解和调研。我们认为,这两个项目都是非常具有潜力的大项目,也是华冶集团的重要战略选择。”
陆轩大体听出来了,祝新明、周儒华两人对于华冶集团、对于戚威赟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
可以用两个字来概括——包庇。
因为只要他们深入了解一下,就会发现华冶集团内部问题重重。
华冶集团在主业上不断收缩,却想在房地产业上赚快钱。结果,在华京本地的房地产项目,就有好几个出现了质量问题、延期交房等问题。
至于在临江投资的两个项目,完全是想利用桐光辉、干永元等人的关系,拿下两块地,甚至考虑用地皮转手的方式来弥补利润缺口,然后为戚威赟的晋升积累资本。
这些问题,祝新明曾是发展银行行长,周儒华曾是都城组织部长,两人都是老江湖,眼神有多犀利就不用说了。难道会看不出来?他们肯定都看出来了,只不过是装糊涂,或者故意帮助掩盖而已。
想到这一层,陆轩就没有必要和他们打哈哈了。不然,华京纪委将他抽调上来的意义何在呢?
陆轩又朝汪军看了一眼。他接下去要说的话,可能会把眼前的祝新明、周儒华这两个巡视组的组长、副组长彻底得罪了。汪军是和陆轩一起来的,到时候祝新明、周儒华也会把汪军给恨上。正因如此,陆轩还是要征求汪军的同意。汪军肯定地点了下头。
陆轩心下就定了,他开口又问道:“祝组长、周副组长,刚才你们说,在临江的投资是华冶集团的战略选择,我相信这是对的。但是,关于那两个大项目的投资是不是正确,我们就要分析一下。市民中心的项目如此高价拿地,这个项目明显是亏的……”
不等陆轩说完,周儒华就打断道:“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华冶集团在临江市民中心投资的地块利润或许减少,但可以通过在南青湖地块的项目来补,因为南青湖地块的地价是很低的。”
陆轩笑了笑道:“周组长,您知道临江南青湖地块距离目前的市中心是多少距离吗?有二十多公里。目前,南青湖地块完全是一片农村。当时,华冶集团是希望市委、市政府上马一个地铁项目,帮助缩短通勤时间和通勤成本来抬高地价。这一点,两位组长不知道是否了解?”
祝新明、周儒华相互看了一眼。他们自然也了解,但在他们看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祝新明就道:“这有什么不妥吗?”
陆轩道:“就为了一个房地产项目,就让市委、市政府修一条地铁路线过去,受益的到底是开发商,还是市民百姓?”
这话让与会的众人转头互视、交头接耳。
关于这个情况,他们之前倒是不清楚。
祝新明、周儒华顿时感觉到,这个陆轩提出的问题很犀利。两人也都警觉起来,对于这个陆轩的问题,他们回答的时候最好不要让他抓住把柄。
祝新明就道:“关于修地铁项目的事情,应该是临江市委、市政府会综合考虑的吧?而且,地铁项目申报也有严格要求。不是你说为了开发商就是为了开发商,也不是你说对市民百姓无用就真的无用吧?”
“祝组长说得非常对。”陆轩道,“因为我是从临江过来的,担任的是临江市委办公厅主任,因此有些情况我比较清楚。关于这个从市区到南青湖的地铁项目,当时主要是我们的市委书记,还有江南区委书记强烈提出要建设。”
周儒华就道:“就是嘛。领导的看法总要比你高瞻远瞩。”周儒华急于对陆轩发起进攻,好让他的提问看起来失去意义。
没想到,陆轩却说:“这两位提议马上要上地铁项目的领导,其中,市委书记桐光辉如今被我们华京纪委立案调查了;另一位,江南区委书记干永元已经被我们省纪委立案调查了。”
此话一出,与会人员又面面相觑,有的忍不住低声耳语。
这两个领导都被抓了,那又何来的“高瞻远瞩”?
这等于是用事实打了周儒华一记耳光。
陆轩继续说,“当时,这两位领导提议建地铁的时候,对临江市的地质情况、经济支撑能力都没有作详细的了解和调研,就拍脑袋说要建。结果,市委常委会经过认真讨论和慎重考虑,否决了这项拍脑袋的决策,接下去要进行各方面的论证,这几年中应该是不大可能建了。那么,南青湖这个项目,又将如何补足市民中心项目的亏损呢?到时候,华冶集团在临江投资的这两个项目,会不会成为华冶集团的又一个烂尾项目?
据我了解,之前华冶集团在华京本地投资的项目中,已经出现严重的质量问题、安全问题和拖延交房问题。而这些资金巨大的投资项目背后,都是有人在推进的。
这些人,难道就没有任何问题吗?
然而,按照巡视组汇报的情况,却没有任何涉嫌违纪违法的行为需要追究责任。
或许祝组长、周组长是信的,但反正我是不信的。我就提这些问题。谢谢。”
陆轩说完了,情况清楚、言辞犀利。康优听后,不由微微点头。
副书记赵良汉表情没有变化,看向汪军道:“汪书记,你有什么补充的吗?”
汪军似乎是沉思了一下,才道:“刚才,巡视组汇报的情况,我也听了;陆轩提出的问题,我也都同意。我个人的感觉其实只有一个——还不够深入。我的意思是,前期巡视组巡视得不够深入。”
这话一出,组长祝新明、副组长周儒华的脸色都变了。没想到,陆轩、汪军这两个从地方上来的家伙,一上来就将他们的“巡视成果”给否了。
你们俩算什么东西,一个正厅、一个副厅,他祝新明可是担任过副部级领导的!
祝新明当然咽不下这口气,道:“汪军同志,你说我们巡视‘不够深入’这句话,我可不敢苟同。刚才你们说到的临江市两个项目,只不过是两个投资项目,目前还在建、或者未建,就算地铁不会马上建,但以后还是可能建的,到时候地价一上去,这两个项目就很有可能盈利。”
陆轩道:“但是,华冶集团所欠的债务到底有多少,祝组长应该清楚吧?华冶集团的资金链,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呢?”
祝新明的神色又微微一变,他知道华冶集团的债务已经达到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这个数字要是说出来,只会让在场的人震惊,因此他没有说,而是道:“华冶集团的领导班子是强有力的,相信他们有能力解决问题。”
陆轩道:“可是,巡视组的职责是去找到问题,而不是去盲目信任被巡视的单位吧?如果都这么信任人家的领导班子,巡视工作还有必要吗?”
“这……”祝新明被噎住了,“我们当然不是盲目信任。”
“祝组长,其实我说‘不够深入’的意思,是因为还有一件事。”汪军道,“不知道,祝组长是否知道?”
祝新明皱着眉头,不知道汪军要说什么?“什么事?”
汪军说:“在临江的时候,戚威赟通过华冶集团在临江江南区注册的新公司,给一名陌生的女子打款1000万,这名女子叫苏欣,后来被人在地下车库杀害。这个情况,祝组长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