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冶集团的管理层隐隐感觉到不妙。
巡视组长汪军连他们集团的茶也不喝、水果也不吃,连矿泉水也不喝,只喝白开水。
这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了。那么接下去的巡视,恐怕不会像上一次那样好糊弄,他们查到问题,大概率就会公事公办。
坐在会议桌旁的人,一个个面色各异。
有人悄悄用余光去瞟钱宁邦的脸,有人把目光移向对面的巡视组成员,想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巡视组的人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沉静,看不出深浅。有的人不由自主地干咳一声,好像喉咙很不舒服。
陆轩这时候才对董事长钱宁邦说:“钱董事长,现在你的人可以拍照了。”
钱宁邦嘴角歪了一下,朝手下使了个眼神。
其实,他已经没有让人拍照的意愿了。
这桌上一干二净,照片又有什么用?拍出去,就只有一个茶杯,只会显得巡视组很清廉,对他来说,却是毫无用处。
可他又不能不接这个话,只好干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人可以拍照。
联络员齐勉却起身到旁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相机,将会议室的全景拍了好几张照片。她拍得很细,从会议桌的全貌到两边人员的座次,从墙上的装饰到桌上的摆设,一连拍了七八张,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把相机收好。
她拍照的时候,动作利落,角度选得刁钻,把整个会议室和所有人的位置都收进了画面。
这样一来,就算刚才还有人偷拍了,那也不要紧。
巡视组自己有记录,谁也别想拿刚才的水果、依云矿泉水来做文章。
陆轩对齐勉的细心很是欣赏。
这么看来,只要有活儿干,齐勉就不会失魂落魄,做事比一般正常人还利索、还严谨。
可若是给她空出时间来,她一时没有正事,就会想起失恋的事情,就又会失魂落魄地看着陆轩,把他当成前男友“孙宇”。
陆轩不由想,这个“孙宇”到底是谁,把齐勉伤得这么重?
不过,如今陆轩也没空考虑这个问题,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齐勉回到了座位上,组长汪军对钱宁邦道:“钱董事长,那我们开始吧?”
钱宁邦虽然很不痛快,但进点的会议还是必须开。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脸上重新挂上那层商务式的笑容:“好,我们现在开会。
首先,我代表华冶集团党委和全体员工,对巡视组汪组长、陆副组长一行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他带头鼓了两下掌,两侧的华冶集团管理层也跟着鼓起掌来,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掌声落下,钱宁邦继续说,“上次祝组长、周组长带队来我们华冶集团巡视,我们高度重视、全力配合,在后勤保障上做了一些工作。对于巡视组反馈的问题,我们深入分析、认真整改,现在已经取得了明显的成效。这次汪组长带队再次进驻巡视,肯定是带来了新的要求。我先表个态,一是坚决服从华京纪委的安排,全力配合巡视组的工作;二是如实提供材料,不隐瞒、不拖延、不弄虚作假;三是对巡视中发现的问题,我们还是会全部接受、深入分析、立行立改。
总之,我们华冶集团一定以这次巡视为契机,进一步规范管理、堵塞漏洞、推动发展。”
他说完,转向汪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下面,请汪组长给我们讲话。”
汪军没有像一般的领导那样先客套一番。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目光扫过对面那一排华冶集团的高管,语气平缓却清晰:“前期以祝新明、周儒华同志为组长、副组长的巡视组,已经进驻过我们华冶集团进行巡视。
华冶集团是我们的大型国企,过去在冶金行业中为国家建设作出过重要贡献,在历史上的贡献不容磨灭。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和行业的转型升级。我们华冶集团也面临巨大的挑战,这既是在产业结构上的,也是在管理体制上的。近几年,华冶集团的效益有所下滑,行业地位有所下降,税收和就业贡献率也在降低,这也是必须正视的问题。
为顺应市场的发展,如今集团又开拓市场,进入了房地产领域,在多个城市开发了项目,取得了一定的成绩,这一点也不能否认。但是,我们也不可否认,华冶集团在发展过程中也存在不少问题。”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然后继续,“特别是上次祝新明、周儒华带队前来的时候,在廉洁自律上出现了严重问题。如今,这两位同志已经被华京纪委立案调查。”
汪军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坐在钱宁邦两侧的华冶集团管理层,大多数人之前并不知道这个消息,此刻一个个面露惊愕。
有人下意识地去看钱宁邦的脸色,有人转头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还有人嘴唇微张,像是在确认这个事的真假。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平时不太关注纪委的动态,加上消息被严格控制,因此对祝新明、周儒华被立案调查的事一无所知。此刻乍然听闻,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有个年纪稍大的副总甚至轻轻“啊”了一声,又赶紧把嘴合上。对面一个分管财务的女高管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便签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汪军没有给他们多少消化的时间,继续说:“正因为如此,上次巡视组的巡视结果也不能作准了。所以,华京纪委才抽调我担任组长、陆轩同志为副组长。领导的意思非常清楚,就是让我们深入巡视,把问题查深查透。这对于我们华冶集团来说,也是一次机会。”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钱宁邦移到戚威赟,又移到其他管理层成员的脸上,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意:“为什么说是一次机会?因为通过深入的巡视,我们可以帮助企业发现自身不易察觉的问题,找到管理上的漏洞,把风险化解在萌芽状态。有些问题,要是任其发展,不及时纠正,小问题也会酿成大问题。华冶集团要趁再次巡视的机会,也要自己查、自己改,把病根挖出来,把制度补起来,企业才能走得更远、更好。
这不是要整谁,而是要让华冶集团健康发展。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今天,我们等会儿就直接开始巡视工作。下面,让我们副组长陆轩同志再强调一下巡视纪律。”
陆轩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首先,我们巡视组要看什么、要走哪里、要查什么,希望华冶集团党委积极配合,不要拖延。其次,华冶集团给我们准备一间小会议室就好,便于我们工作和开会。再次,我们有自己的车子,有自己的酒店,吃饭只要给我们每人发一张饭卡,我们有巡视经费,会自己充饭费。
最后一点,巡视组全体成员不准收受任何礼金礼卡礼物,请华冶集团党委也不要给我们送任何东西,一旦发现并查实,双方一起严惩。我就说这些。”
汪军接着道:“我们巡视组要讲的就是这些。”
会议桌对面的华冶集团管理层,此刻一个个心里都惴惴不安了。
竟然连茶都不喝,工作餐都是自己充饭卡。这等于是说,巡视组不接受华冶集团一切套近乎的行为,看来接下去是要公事公办了。
钱宁邦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极不自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好,两位领导都是言简意赅。我代表华冶集团党委表态,一定积极配合。那今天就这样,散会。”
散会之后,华冶集团的工作人员按照巡视组的要求,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小一点的会议室作为办公场所。
这间会议室在董事长办公室的下面两层,这样不是太远,又不是太近,有需要沟通的情况,走两层楼梯就到了。
巡视组进驻之后,立马开始和华冶集团对接需要查看的内容。
巡视工作正式开始。
散会之后,戚威赟马上去了钱宁邦的办公室。
钱宁邦有点心烦意乱,都没有坐下来,而是在椅子背上狠很拍了下,说:“这个汪军还真的是油盐不进啊!”
戚威赟道:“这个人在江流的时候就这样,还真把自己当钦差大臣了!”
钱宁邦道:“我就是怕他们真的查到东西!我们有些资金的使用和开销上,账上虽然做平了,但专业的人还是能看出问题!还有,我们如今的负债率实在太高了点。特别是临江的那两个项目,目前都没有办法回本,问题就很大了。就怕巡视组要拿这些问题做文章。”
戚威赟道:“这次,巡视组中程健波也还在。刚才会议上,我已经和他交流过眼神。我相信,后面我找他,他不会回避的。我想,可以先通过他,掌握巡视组内部动向,然后再采取措施。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钱宁帮点了点头:“好,那就辛苦你了!你先去从程健波那里打听一下情况。”
“好,没问题。”
巡视组进点之后,就一直关在会议室内工作,主要是看资料,其他地方哪里都没去。
到下班时间,大家也都一起下班。
由于组内的其他成员,家都在华京,不用住酒店。汪军就让他们到点下班,但也事先申明:“需要加班的时候,大家都要加班,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