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工作也是在不断完善、不断改进中的。最开始的时候，对于参与巡视人员的住宿问题，并没有那么严格的规定。因此，对于在京央企的巡视，考虑到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工作、生活都不容易，允许大家干完活儿就回去。当然，汪军除了照顾大家，还有另一层深意——让组员们各自回家，也能让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破绽。

后来，《巡视规定》出来了，一律要求巡视人员在参加巡视期间，工作日统一在酒店住宿，便于统一安排，更是为了保密，避免被各种外界因素所干扰。

当天下班之后，大家也就纷纷回家。接待车负责其中六人的接送，也有的住得远，又不是同方向，一圈送下来实在折腾，就选择自行坐地铁。

程健波也选择每天回家。

只有一人不想回家。这个人，就是联络员齐勉。

大家都走了，会议室灯光下，齐勉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向汪军提出：“汪组长，我有个请求，不知道能不能满足我？”

汪军看向她，笑问：“你说吧，只要在我的权限范围内能够满足的。”

陆轩有点疑惑，也停了手中工作，看向齐勉。他注意到齐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汪军脸上，然后又飞快地掠过自己，像是在确认什么。

齐勉的神色从尴尬变为微笑：“那肯定是在汪组长的权限内的。我想和两位组长一起住酒店，不知道行不行？”

汪军朝陆轩看了一眼，好像齐勉的这个要求和陆轩有关一样，然后又问齐勉：“为什么啊？你家不是在华京吗？”

“在是在，不过我这房子是租的。”齐勉解释道，“我老家在中海，我爸妈现在也在中海。只不过我读书之后就留在华京了。”

原来齐勉是中海人，这一点倒是有些出乎陆轩意料之外。

怪不得，齐勉的普通话中有京腔，但又不完全是京腔，硬中带着点柔。原来是中海姑娘，长期生活在华京的结果。

他想起海馨也是中海人，但海馨的普通话里中海的口音更重一些，带着江南的软糯。齐勉的口音则被华京磨得更硬了些，只有尾音偶尔会露出一丝中海腔调。

齐勉说：“我现在担任联络员，我想还是距离汪组长、陆组长近一点会更方便。这样，就算是下班之后，汪组长、陆组长有事找我，也能随叫随到。”这是从工作出发的理由，很充分。

然后，齐勉又说，“另外，我住的地方距离这儿有点远，每天来去有些折腾。若是可以和汪组长、陆组长一起住酒店，也省去了很多通勤的时间。而且，一日三餐也有保障，也可以给我省出不少时间。我可以把这些时间用在工作上。”这是个人的理由，也很充分。

汪军道：“既然这样，你就和我们一起住酒店吧。”

齐勉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就是，这样会浪费公家一些钱。”

汪军笑着道：“倒也不能算浪费。我们巡视组本就有工作经费。这个经费是按照大家都住酒店来划拨的。现在很多人不住酒店，还省下了不少钱。你要是住酒店，用的也是你自己的那一份。”

齐勉露出门牙，笑着说：“那我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汪军道：“那我们就一起回吧。”

接待车去送其他组员了，不过委部机关本身就给汪军、陆轩配了一辆小车，因此三人上了这辆车，一同回到酒店。

在车上，齐勉坐在前排的副驾驶室，不时从后视镜朝后面瞧一眼陆轩。那种失魂落魄的感觉又出现在她的眼神里了。

陆轩坐在后排，目光落在窗外，假装没注意到。可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却一直看着自己，含情脉脉。

看来，齐勉又想到了他那个前男友！

到了酒店，陆轩让前台给齐勉也安排一间房。这样齐勉就在汪军、陆轩的同楼层住了下来。

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侧，和陆轩的房间隔了几步远。齐勉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朝陆轩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推门进去。

程健波是坐接待车回家的。

程健波住的算是距离华冶集团最近。

他之前在银行担任中层，又调入银监会担任中层。就算在华京，他的工作待遇也算是相当不错的，因此他能买得起距离市中心比较近的房子。

夜幕下，秋风还在忙着把银杏树叶吹成黄色。

程健波走进有些土灰色的小区大门，心里却很是不爽：

首先，本来他是巡视组的联络员，可突然之间，联络员的岗位成了那个齐勉的了。

这个齐勉土了吧唧的，情商又低，怎么会让她当联络员，程健波真是想不通。

他在组里的时候，齐勉就跟个透明人似的，开会坐角落，发言没几句，穿衣服永远是那几件灰扑扑的，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却抢了他的位置当了联络员。

程健波越想越觉得窝囊。

但是，他知道这都和汪军、陆轩有关系，因此，心里对他俩又多了一层恨意！

其次，他的靠山祝新明竟然被立案调查了，现在的汪军却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

以前祝新明在的时候，可谓天天好酒好肉、夜夜笙歌美人！现在倒好，白天吃食堂，晚上还要回家吃。他本来也可以住酒店，但毕竟还有一个家，孩子很快要中考了，晚上回去晚一点没问题，但总得回去，第二天一早还得送孩子上学，不然家里的黄脸婆就要唠叨个不停了。

程健波怏怏不乐地走在小区的绿荫道上，脑袋里塞满的都是这样的想法。

这时候手机震动起来。程健波一看，竟然是戚威赟。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

戚威赟和自己的老领导祝新明关系很好，之前没少请他们吃饭、活动。可如今祝新明已经被抓了，是不是还要和戚威赟联系呢？程健波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毕竟戚威赟的老爸可是戚首长。就算在华京城，有几个人的权势可以达到戚首长的高度？

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盯着自己，程健波接通电话：“喂，您好。”为了安全起见，程健波都没有称呼对方。

“程处啊。”戚威赟的声音透着热情，“今天不好意思啊，在会场上虽然见面了，我也不好和您多说话啊。”

“戚总您客气了。”程健波道，“今天的进点会本来就搞得太严肃了，和戚总您没有关系。”

戚威赟试探地问道：“这会儿是还在组里，还是已经回家了？”

程健波道：“刚到家门口。”

戚威赟道：“这巡视组的新组长啊，也太会做表面文章了。今天，我们钱董本来是想好好宴请大家的，没想到汪军组长一点不给机会，说什么中午吃食堂，晚上回去吃。他自己可能不喜欢应酬，但是害得我们程处长没处吃饭、喝酒了。”

程健波心道，谁说不是呢。但嘴上还是说：“谁叫人家是组长呢。我们这些小兵，只能听组长的。”

戚威赟道：“那倒不是。上班的时候听组长的没错，下班的时候还是得听自己的。程处长，既然你还没有到家，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喝点小酒。”

程健波有点心动，但还是客气道：“我都到家门口了，改天吧。”

戚威赟道：“这又不要紧的，我让车子来接你，聊完我再让车子送你回去。就是聊聊天，这两天小弟心里郁闷啊，不吐不快。程兄就当是帮我开导开导。”

戚威赟既然说得这么客气，又没有涉及任何工作上的事情，还有戚首长的面子总是要给。于是程健波就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戚威赟道：“我这就派车子来接。程兄，你把地址发给我。”

于是，程健波就把自己所在的小区地址发给了戚威赟。他今天本来也没对老婆说回去吃饭。他一般不回家会说，回家就不说，而且家里也不会因为他回去而特别加菜。他一般回去晚，家里人会先吃，他都是剩什么吃什么。

没一会儿，一个电话进来，是司机，说来接他了。

程健波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路边，车灯亮着。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车子平稳地驶离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银杏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程健波靠在座椅上，心里那点被免去联络员的窝囊感被一种隐隐的期待压了下去。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安静的胡同口。

程健波下了车，跟着司机穿过一段青砖铺就的小路，在一扇朱漆木门前停下。

门旁石砖上，刻着“会雅堂”三个字。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后，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她朝程健波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柔和地叫了一声：“程处长好，请跟我来。”

程健波见到她的第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了怦然心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