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河自然明白,区财政是相当紧张的,在唐山河到江北区之前,雷昆担任区长的时候,江北区的财政便已经入不敷出了,但是下个月就发不出机关和事业人员工资的情况,之前区财政局长谢巍也没有提起过。
唐山河心里吃惊,脸上却不显,反而说:“谢局长,既然来了,别站着,坐下来慢慢说吧,恰好邓书记也在,邓书记也不介意听听汇报!”
谢巍在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由看了下邓长风,只见邓长风微微点头,唐山河心想,这双簧戏看来要开始了!
谢巍不敢在沙发上和邓长风、唐山河平起平坐,而是从办公桌旁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在茶几边坐下。秘书凌越也给他上了茶,并给邓长风和唐山河的杯子里续了茶。
唐山河这次吩咐道:“小凌,这里商量重要的事情,只要不是上级领导,暂时不要让其他人进来。”“是。”凌越点头,退了出去,再次带上门。
唐山河神色依旧温和地看向了财政局长谢巍,问道:“为什么财政一下如此吃紧?前段时间,也没听你说得这么严重,下个月就发不出工资了?!按理说,你这个财政局长,每个月对预算和支出,都要盘点一下,并且给我一个汇报吧?”
唐山河的话,虽然是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出来的,但话里自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谢巍脸上发红,他不由朝邓长风瞧了一眼。邓长风还是架着二郎腿,看起来悠然自得,但眼神凝了下,这显然是在给谢巍传递信息,迫使谢巍继续往下说。
谢巍没有退路,只好解释道:“之前,我也是每个月来向唐区长汇报财政收支状况的,只是这次事发突然,主要是我们区向开发银行贷的1个亿一年期贷款马上到期了,本来和开发银行协调好了,到期之后就想办法周转一下,马上重新贷出来,可如今这个事行不通了。”唐山河问:“为什么行不通了?”谢巍说:“主要是开发银行的分行长换人了,对行里的所有贷款重新安排,要求我们区将1个亿的贷款和400多万的利息都还进去。这件事,我真是怎样都没料到!所以,在之前向唐区长汇报收支情况的时候,没有汇报这个事情。”
这倒是一个难题了,唐山河长期在农业口,和开发银行的领导打交道比较少,而且这个开发银行又换了新领导,唐山河问了这个分行新行长的名字,谢巍说了,唐山河确实不认识。旁边,区委书记邓长风微微一笑,似乎唐山河不认识开发银行的新行长,他反而高兴。为掩饰这种喜悦,邓长风又喝了一口茶,结果这茶的苦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唐山河就问邓长风,是否认识这位开发银行新行长:“毕竟邓书记在江北区这么多年,职务和信誉都在,这位新行长看在您的面子上,或许可以再将贷款延长一年?”邓长风却打起太极说:“唐区长,要认识,这件事就好办了,我就一个电话打过去,甚至亲自跑过去,请他吃个饭、送点东西都是可以的。无奈,这个新行长应该是从其他地方调来的,我并不认识啊!”
谢巍也在一旁附和抱怨:“也真是的,早不调动、晚不调动,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调了一个新行长来,给两位主要领导出难题了!”
唐山河看着谢巍道:“谢局长,你别以为,这个难题是给我和邓书记出的,首先应该是给你出的!你可是我们区的财政总管家啊!在和银行的关系上,你必须长袖善舞才对啊!否则,出了状况就来找领导,我们还需要你这个财政局长干什么?你自己说是不是?”
唐山河语气还是温和的,不紧不慢,甚至给人一种商量的感觉,但是谢巍感受到的压力,却一点不比被领导直接训斥来得小!他忙点头说:“是、是,唐区长,您批评得对。主要是,我们区借钱的银行,不只是开发银行一家,这几年经济不景气,不仅是我们区,其他区也一样,没什么税收来源,但是基础投入和干部工资待遇开支却每年提高,财政向其他工商、建设、农业、商业以及地方上的临江银行等都借了钱,也还在偿还本息当中,所以想要再向那些银行借款,已经很难了,那些银行也担心,我们拆东墙补西墙,最后还不上。”
唐山河陷入短暂的沉默,到临江之后,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财政上的压力。之前,他也了解江北区虽然是城市东扩的主战场,财政却很困难,没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然而,他不会想到已经到了被银行催债、机关干部快要断米的情况!现在看来,情况要比自己想象得严重得多。
邓长风似是不想让唐山河多思考,他说:“唐区长,市委市政府将你派来江北,可以说是委以重任。在你前面的雷昆同志,说实话,就是因为财政资金上的问题他解决不了,主动向市委主要领导提出要走。这副重担也就落到了你的身上。按照我的看法,说白了,身为区长,其实就是解决‘找钱’的问题。‘找钱’问题能解决,就说明这个区长是有能耐的,要是解决不了,那就是无能的!我那时候也当过区长,就是把‘找钱’作为第一要务!”
邓长风的话,就是要把如今缺钱的问题都压到唐山河的肩膀上。
区财政局长也附和邓长风:“邓书记说得一点也没错。找钱,是区长的第一大任务。当然,也是我这个财政局长的使命!只不过,我这个财政局长能量太小,银行里那些大佬不给我面子啊。”
唐山河已经非常肯定,谢巍就是跟邓长风一起来打配合,然后把压力往自己肩膀上搁。他们这么做,自然有他们的目的,唐山河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但是,他还是希望让他们自己说出来,于是,转向邓长风问道:“邓书记,您以前是当过区长的,有丰富的经验,而我还是一个新兵。按照您的经验,我该怎么做,才能度过这个难关?”
终于,唐山河束手无策,要向自己请教了,这就是邓长风等待的机会,他努力隐藏眼中的那丝得意,说:“其实,解决的办法摆在我们面前就有一个。”唐山河故作惊讶:“是嘛?请邓书记明示。”
邓长风笑笑说:“就是征用5号地块,卖出土地,引进投资项目,一下子就能解决资金困难的问题!”
听到这话,唐山河明白了,邓长风和谢巍唱的这出双簧,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唐山河同意对5号地块进行征地拆迁。卖地,自然是来钱最快的方法。
而且,邓长风这么着急,背后有猫腻是确定无疑的!唐山河不是官场上的菜鸟,他知道,背后的利益群体蠢蠢欲动,他们要达到目的,都是通过在岗领导的意图来实现的。
唐山河现在就是还没弄清楚,邓长风的背后站着的到底是谁?
唐山河也不会因为财政紧张就马上屈服,他说:“5号地块征用、卖地,确实能快速缓解财政‘缺钱’的现状,但就如刚才说的,5号地块还涉及学校、养老院等民生问题,还是得做调研。”
这话,让邓长风有点着急,就又对谢巍使眼色,谢巍又开始强调资金短缺的紧迫性:“可是,唐区长,我们现在已经是燃眉之急了!假如我们对银行说,我们马上启动5号地块的征地拆迁,拿土地做抵押,开发银行应该能同意让我们的贷款往后延期。若是没有这块地,月底就要还本息,这笔钱现在是真的没有来源,下个月工资是真的发不出来!”
然而,唐山河却道:“我至少也在农业线上工作多年,虽然开发银行不是很熟悉,但和农业银行的领导还有点交情,我会去拜访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帮我们解决这燃眉之急?”
邓长风和谢巍相互看了一眼,对唐山河的这一回答,显然很不满意。这不是他们要的结果。但是,唐山河坚持这么做,他们也不能再说什么,不然两人这双簧就暴露得太过明显了。
“那行吧,财政上的问题,还是唐区长自己拿主意吧。”邓长风说,“我能给的建议也已经给了。最后,我想说,唐区长要让农业银行帮忙,还是得早点去沟通,如果农业银行也不愿意帮忙,可以尽快启动其他的方案。当然,我相信,唐区长既然这么说,应该和农业银行的领导关心过硬,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还是有的吧?”
唐山河笑笑说:“倒也没有这么多的把握,只是,就算只有一分把握,还是要试一试的!”
邓长风心头很是不快,脸上却挂着笑,站起身来:“那,预祝唐区长能旗开得胜,我也不打扰唐区长,这就走了。”唐山河也站起身来,和邓长风握手,笑着说:“我送邓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