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府。
荀攸独自站在廊下,想起不久前太子府中的争执,一声轻叹压得极沉。
他心里其实是认同李玄机提议的,只是碍于叔父的威严,只能沉默旁观。
至于事情最终会不会如李玄机所说那般发展,他实在没什么把握。
“大人!不好了!”
管家的声音突然闯入耳畔,还伴着仓促的脚步声。
荀攸眉头一蹙,“何事如此惊慌?”
管家牙关打颤:“传……传出去了!小少爷那件事,如今整个洛阳城都传遍了!”
哐当!
荀攸手中的玉杯脱手落地,碎瓷溅得到处都是。
他口中的小少爷,是爱妾所生的幼子。
这孩子自幼娇宠过度,成了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前些日子,为了强夺一名女子,竟动手斩杀了数人。
事后,那幼子哭着求他,荀攸一时心软,动用关系压下了此事,只将人禁足在府中几月。
这事他做得极为隐秘,却没料到,如今竟被人捅了出去。
荀攸指尖微微发凉。
如今的魏国根基已稳,律法严明,徇私包庇命案,可比当初那纨绔的恶行严重百倍。
当初若是狠下心来大义灭亲,尚且能保全名节,可如今东窗事发,他也是百口莫辩。
“是谁传出去的?!”荀攸双目赤红,声音里满是暴怒。
管家一个劲地摇头,半点线索也没有。
“快把那逆子带来!随我去府衙补救!”荀攸咬牙下令,语气急切。
可话音刚落,门仆就捧着一封信跑了进来:“大人!有人留信,指名要您亲启!”
荀攸一把夺过信函,目光扫过信纸,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指节因攥紧信纸而泛白,怒血直冲头顶。
信上的落款是曹植,上面的字字句句,都是他幼子命案的详尽始末。
是他!
荀攸骤然想起几日前曹植相邀,自己当场婉拒的情景。
原来那不是宴请,是试探。
今日这一手,就是报复!
曹植这么做,分明是要借这桩命案扳倒他,剪除曹昂在朝堂的羽翼,为自己夺嫡铺路!
这一手借刀杀人,当真是狠辣至极。
荀攸缓缓松开手,信纸飘落在地。
他方才的狠绝与慌乱,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绝望。
曹植既然出手,就绝不会给他任何补救的机会。
……
同一时刻,李玄机也得知了这件事。
而消息的来源并非密报,而是街头的闲谈。
一路上,他听到街边小贩在谈论,便随口问了两句。
荀攸有把柄,在意料之中,但有人敢把它捅出来,却是意料之外。
而这个人,大概率就是曹植。
“陈王这是要动手了!”李玄机心头一凛。
这一击快准狠,直指曹昂的得力臂膀,绝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有预谋的反击。
荀攸之后,下一个会是谁?
会不会是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本就没有一官半职,曹植即便算计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曹昂不一样,麾下重臣接连被清算,必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要不要提醒曹昂,或者帮荀攸一把?
李玄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就让陈王折腾去吧!
唯有曹昂麾下势力崩塌,朝堂陷入混乱,他日后提出领兵入宫、稳定朝局时,才会无人反对。
他甚至隐隐盼着,曹植的动作能再快些。
……
次日午时,李玄机正在家中带孩子,赵慈匆匆来报,说荀攸求见。
他心中了然,将孩子交给赵慈,引着荀攸进了书房。
“毅卿,救我!”荀攸开门见山,语气急切,“御史大夫亲近陈王,此番必定会借机置我于死地!”
李玄机直言不讳,没有半分迂回,“公达,我何尝不想帮你?可我如今人微言轻,且曹植既敢动手,定然也算计到了我。你……是不是已经走投无路了?”
“是……走投无路了……”
荀攸声音沙哑,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那事证据确凿,我无从插手。”李玄机语气平淡,“你丢官尚可保命,可你那幼子,必死无疑。”
这话字字冰冷,却都是实情。
荀攸默然点头,来之前他已经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此刻只剩下满心的绝望。
他也清楚,那逆子作恶多端,这本就是咎由自取。
片刻后,荀攸黯然起身,“毅卿,叨扰了。”
“公达,送逆子自首,或许还能减罪。”李玄机送到府门,还是出声提点了一句。
看着荀攸落寞离去的背影,李玄机脸上的惋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解药还在研制,朝堂已然大乱,这正是他最想要的局面。
到那时,那些人的利益受损,自然会跪求他和曹昂,用强硬手段收拾残局——包括夺权!
可转念一想,曹植出手如此狠辣,自己身为曹昂的支持者,终究是个隐患。
李玄机转身回府,找到蔡琰,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琰儿,我身上可有黑料?”
曹植手段太狠,迟早会盯上自己,若有把柄外露,大计将顷刻破灭。
蔡琰仔细回想了许久,笑着摇头,“夫君多虑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曹氏江山,没有半分见不得光的地方。”
“曹植若是敢动你,便是败坏曹氏名声,即便他侥幸夺权,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不愧是才女,瞬间便洞悉了一切,李玄机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是啊,他没什么可怕的,就让曹植继续折腾吧。
两派矛盾加速激化,到最后,怕是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这燎原之势。
……
次日一早,荀攸罢官的消息,便传到了李玄机耳中。
鸿胪卿的位置空悬,与此同时,程昱深埋多年的隐秘,也正顺着洛阳的街巷,悄然蔓延开来。
“第二个是程仲德。”李玄机倚在廊下,指尖轻叩栏柱,“曹植这动作,倒是半点不拖泥带水。”
“夫君,”清河扶着微微隆起的小 腹,缓步走来,眉宇间满是忧色,“你不肯出手阻拦,万一他闹到咱们头上,可如何是好?”
李玄机转身,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腰侧,“放心,我自有分寸。如今越乱越好收场。你也别多想,安心养胎”
清河闻言,只得按捺下担忧,轻抚着小 腹,“夫君盼着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男一女最好。”
“贪心。”清河浅笑起来,愁绪稍稍缓解。
曹华却面色凝重,“三哥如今步步紧逼,他会不会冲你来?往日咱们都饶过他,他怎么就不懂感恩?”
“本性如此,强求不得。”李玄机语气冰冷。
“他敢对夫君动手吗?”曹华小声追问。
“他没那个胆子。”李玄机语气笃定,“让他闹,闹得越大,殿下的胜算就越大。”
曹氏内斗,朝堂混乱,二女纵然忧心,也不过是旁观者,无力改变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