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白云从家人聚餐中终于离开,做到她那辆二手小车里,扯开又闷又沉的礼服,满脸解脱的换上平常她穿的衣服。
此刻车顶悬挂的粉红小猪摇头摆件正在疯狂点头,仿佛在为这场变装秀打拍子——这辆2012年出厂的老爷车每次开门都会触发神秘震动模式,连带着后视镜上挂的平安符、仪表盘上的麦当当儿童餐赠品玩具都在集体跳霹雳舞。
她将父亲给她用的定制款手机随手扔到后座——听声响应该是掉到座位底下了——然后从扶手箱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来。
也许是因为实在太累,这一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动作也仍让她感到吃力,不小心把扶手箱内部翻的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充电线像水蛇般纠缠着窜出来,半包化掉的薄荷糖趁机滚到刹车踏板下,去年冬天的暖宝宝包装袋则像降落伞似的飘落在她新换的运动鞋上。
还能更倒霉吗?
“居然没电了,唉……”
看来还能。
又翻出充电线给手机插上,司白云抬起手按揉起自己的太阳穴和眉头,从驾驶室滑下,十分疲惫的样子。
当司白云抬起手按揉太阳穴时,驾驶座突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座椅弹簧用五音不全的调子唱着《铁窗泪》。她瞟向副驾驶座上那团昂贵的布料,此刻它皱得像是被大象坐过的煎饼,珍珠在月光下闪着委屈的泪光。车窗外有只飞蛾正疯狂撞击路灯,仿佛在为这场服装革命欢呼。
瞟到被她扔在副驾驶上的昂贵礼服,现在已经被她几下就揉得皱巴巴的礼服,司白云厌烦的移开眼神。
那件高定礼服此刻像条咸鱼般瘫在座椅上,领口的碎钻在月光下闪烁,活像条搁浅在沙滩上还在拼命眨眼的臭咸鱼。
她自言自语道:
“这都是你自己选的,司白云。”
“痛苦也好,思念也好,只要继续走下去,不要后悔就好。”
这些话就像安慰剂打入一个疲惫的人的皮下,逐渐流向全身麻木住神经然后轻柔的睡着一样,司白云忍住一些想要宣泄出口的情绪,脸上的厌烦也逐渐消失,变回原来的平静和冷淡。
就这样紧紧地坐在车里了十分钟,司白云恢复了原先平稳的气息,拿起来已经冲了20格电的手机。
“总之先去吃点什么好了,要饿死我了。”
司白云踩着从车上换上的运动鞋下了车,鞋带像是几百年没解开过,每次就这样绑着套到脚上。
某个阳台上晾着的海绵宝宝睡衣在夜风中手舞足蹈,裤腿里灌满的风让它看起来像个充气过度的黄色气球。
她慢悠悠走到便利店门口时,自动感应门“叮咚”一声打开,冷气裹挟着关东煮的香气瞬间围绕住她,让她暂时忘却几小时的疲劳。
在司白云已经选好关东煮打算支付时,她才想起手机还在关机。
漫长的开机时间过后,发着漆黑的光的手机屏幕终于显示出司白云的手机桌面。
锁屏壁纸是只歪头哈士奇,随便从网上下载的图,此刻正用睿智的眼神凝视着她。
一直很想养的狗现在也不能养了,甚至连设置成手机壁纸看两眼舒舒心的机会都少的可怜——因为她得用家里给的手机,而不是这个陪伴在她身边很久很久的老朋友。
老朋友一开机,就嗡嗡作响起来。
这一看过去,司白云被红通通的未读消息吓了一跳。
她掏出整钞放在柜台上,然后拿走关东煮硬塞到嘴里,急忙翻看起手机。
“怎么回事,我就放着手机一个下午……”
司白云划着有些卡顿的屏幕画面,一一检查过去。
“电话、短息、丘丘、wx……甚至邮箱?!”
几乎每个能通过手机联系到司白云的软件都被塞了好多未读未接,试图用电话轰炸把她从地壳里挖出来。
司白云粗略地扫视了一遍,发现大多是青山救援队的人打给自己的,而且根据她记忆中这周的排表,这些孩子大多数是今天在青山救援队总部执勤的队员。
“难道是救援队出现了什么事情了吗?有需要我领队的大事故发生了?”
可是若真有那种特大事故发生,也至少得是和不久前那场足以影响社会稳定运行的特大暴雨一样的程度啊,既然是这种程度的事故,并没有出省的她怎么会不知道?
还是说因为有极其难的手术,需要她主刀才能够救活吗?
司白云脑子里蹦出这个想法的下一个瞬间就被她踢掉了:
怎么可能,救援队的大家都知道那次直播里的手术只是一次意外,出现这种情况只会先联系有合作的医院才对。
像是要印证她的想法,路边突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司白云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直到看见救护车欢快地甩着尾巴拐进隔壁小吃街——可能是某个勇士挑战变态辣烤翅后的求救信号。
一堆未读消息把司白云本就很疲惫的精神搞得更加混乱不堪。手机也不堪重负的开始发烫,像块刚出锅的烤红薯,在她掌心不安分地扭动,锁屏上的哈士奇眼神越发智障,仿佛在嘲笑人类的焦虑。
她翻看着这一个个红点,发现给她打电话最多的是怀青山,时间距离现在也是最近,就是十分钟前。其他人联系她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晚饭前后。这个时间段非常微妙,既不是下午茶时间也不是夜宵时刻,堪称当代社畜的薛定谔饭点。
要想了解情况,果然还得是找这个家伙吧。
这个总是处于事件漩涡中心的家伙。
司白云叹了口气——仔细算算,自从遇到怀青山开始,她叹气的次数比前二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了。如果叹气能发电,她早就能给整个小区供应绿色能源,顺便让怀青山头顶的杂乱的呆毛成为永不断电的LED指示灯。
说实话,她一点也不想联系怀青山,包括声音、面貌,就连最基本的文字,只要想到是这个人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她就只想闭眼。
就像被迫观看自动播放的土味视频,还得强忍着不能点关闭按钮。
倒也不是讨厌怀青山这个人……
司白云强硬的让自己停下发散思维,不再犹豫,直接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拨号界面上用红字显示出来的未接来电。
手机在拨号瞬间突然卡住,屏幕上怀青山的头像——某张对着镜头比耶的模糊照片——开始抽搐式抖动,宛如中了邪的电子木偶。
这破手机……
总感觉有股不妙的预感。
半小时后。
司白云踩着从车上换上的运动鞋,喘着气一路不停跑到阳光小区门口。这双鞋似乎被施加了魔法,每跑一步就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活像踩着一对正在闹离婚的橡皮鸭。路边的流浪狗被她惊得集体仰天长啸,为这场午夜狂奔配上了气势磅礴的和声。
看到蹲在大门口半死不活的绿植旁边的老大一坨的人,司白云直接气笑:
“怀青山,我要是不来,你是打算在这里坐个一晚上吗?”
这位仁兄此刻的造型堪比现代艺术展品:头顶绿植的落叶宛如天然头饰,西装裤腿上沾着可疑的黄色花粉,左手还握着半根融化变形的巧克力棒,活像刚从热带丛林探险归来的幸存者。
腿都蹲麻了的怀青山像半身不遂扶着绿植的花盆站起来,讪笑道:
“哎呦,我这腿——害,你这不是来了吗?”
起身瞬间他的上衣扣子突然崩开,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叮"地一声掉进下水道口。两人同时沉默地看着那个闪烁金属光泽的小圆点消失在地面,仿佛目睹了某个微型UFO的坠毁现场。
“咳咳。”
咳两声掩饰尴尬。
他上下扫视了几眼司白云,确认了司白云身上没有少胳膊少腿,表情看起来也不像是受过什么委屈的样子。
虽然安心了一点,但怀青山心里疑惑更深。
他正想问什么,却被一脸黑线的司白云抓住手腕拉着他进入小区。这个动作导致怀青山另一只手里的巧克力棒"啪嗒"落地,引来暗中观察的蚂蚁大军欢呼雀跃——今夜加餐!
“我的巧克力!”
“怀青山你别吃地上的!”
司白云扶额边开始训话。
“就算是夏天的晚上,在室外呆上一天,就算是你,也会着凉。”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阵妖风突然卷起怀青山的领带糊在他脸上。领带末端沾到的冰淇淋渍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条刚刚参加完奶油大战的俘虏旗帜。
司白云无奈的撇看眼睛不忍直视,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没有路灯的前路,或者说路灯早就坏掉只是没有人换新。
光束扫过之处,墙角的流浪猫吓得炸成蒲公英,垃圾桶旁的外卖盒上演着塑料袋芭蕾,而某个"此处禁止大小 便"的警示牌下,可疑的水渍正在月光下反光。
这让怀青山想起了仿佛是很久之前,其实只是半年前而已,他从来住的也是这种地方,此情此景顿时让他触景生情。
她边举着开着手电筒昏黄的灯光的手机,边查阅起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这期间,怀青山一直心情复杂的不敢轻易开口。
在司白云看着天气app的加载画面烦的快要忍不住摔手机时,那不断旋转的圈圈终于消失。
司白云感觉上手想滑动屏幕看今天晚上的天气——
结果被摇一摇广告一脚踹进了微信小程序的智障游戏。
屏幕瞬间跳出金光闪闪的“是兄弟就来砍我”的山寨模仿作,穿着露出度百分之99.9的黄金圣衣的页游角色对着她疯狂抛媚眼。
“我g……”
司白云深吸一口气,尽力控制握住手机的力度,划了一次返回键,返回到天气app。
呃,返回到天气app的摇一摇广告。
返回,摇一摇,返回,还是摇一摇。
司白云本就焦急的心情被这一搞直接演变成愤怒,她再也忍不住那些一般到嘴边就会被重新咽下的话。
司白云破口大骂:
“这逼广告怎么就是关不掉!”
仿佛就等着这句话,司白云的手机再也承受不住返回摇一摇返回的循环诅咒,啪的一下黑掉。
周围一下子陷入黑暗。
虽然司白云的手机手电筒的光不是强亮光,但也一直在刚才为他们照亮前路保驾护航。
现在它一下子罢工,两人的眼睛完全没有适应黑暗,四眼一抹黑。
周围寂静的像深更半夜处于荒郊野岭的墓地,也不知为何,可能是这个破小区树啊草啊花啊太少了,附近两个虫叫都听不到。
现在没有吹起比起人体体温要低很多的夜风,司白云却突然像是被浸泡在凉水里一样浑身泛冷。
就好像周围冰冷的黑暗正在吞噬她一样。
虽说是想象,可这又何尝不是她的现实,一直在一片黑暗中寻找出路,寻找支撑自己的光亮。
然后光亮灭了,她又重新回到熟悉的黑暗中。
司白云这么想着。
然后一道甜美的女性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你是MM还是GG?”
?
一阵强劲的斗地主音乐响起。
???
怀青山手忙脚乱的摆弄手机。
“卧槽,我蓝牙断掉了!”
听着接连响起的斗地主音效和"快点儿吧我等到花儿都谢了"的语音播报,面前这一片的黑暗也在这种背景音乐中变得傻气起来了。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织出斑驳的网,远处流浪猫打架的动静混着麻将馆的洗牌声,把深夜的街道搅成一杯分层鸡尾酒。
司白云半弯下腰扶着额头,顿时觉得刚刚陷入感性的险境的自己蠢死了,不由得被自己逗笑。她的影子被手机屏幕的蓝光投射在墙上,随着肩膀的抖动活像只扑棱翅膀的鹅。行道树突然沙沙作响,惊飞了藏在枝叶间的夜鹭,那声"哈哈哈"的尾音被夜风卷着抛向高空。
“哈哈哈……”
还在慌忙的关掉手机斗地主的怀青山听到司白云的轻笑,刚才一直紧绷,紧绷得要玩斗地主缓解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