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白云的老旧公寓内。
窗外突然下起一阵小雨,雨点敲打着仿佛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式钢窗,锈蚀的合页随着风势发出吱呀声。壁纸卷边的墙角洇出水渍,蜿蜒的痕迹像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扇叶上积着经年的灰絮,将台灯的光影切割成碎片投在两人之间。
在老式吊扇在头顶发出规律的嗡鸣下,茶几上摊开的《临床神经学》被吹得哗啦作响。墙角哥窑冰裂纹瓷瓶里斜插着几支蔫败的向日葵,这是公寓里唯一透着奢华的物件——五年前离家时,她只带走了这个母亲生前最爱的花瓶。
“司医生,有没有人说过,你撒谎撒得很差劲。”
这句话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入凝固的空气。司白云正在斟茶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在薄瓷杯壁上压出青白痕迹。茶水溢出杯沿,顺着松木茶几的裂纹蜿蜒成细流,滴落在她米色家居裤上晕开暗色斑点。
听到这句话,司白云那一直保持平静的脸似乎出现了裂痕,就像从来风平浪静的水面掀起涟漪。
玄关处的老式挂钟突然报时,发条转动发出咔哒声。司白云好似突然惊醒,放在沙发扶手的手微微用力,感受到了沙发套下早已因沙发破损露出来的黄色海绵的触感,她的睫毛在听到钟声时剧烈颤动,像手术台上突然波动的心电图。
司白云抿起嘴角,比先前更过分的回避怀青山的眼神。
怀青山向前倾身时,老旧弹簧沙发发出痛苦的嘎吱声。运动鞋在擦的锃亮的木制地板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也不管她会不会听,他直接开口道:
“司医生,你说你是因为你贪生怕死所以才放弃自己拼尽全力才抓到手的自由。”
雨势骤然加大,排水管传来急促的水流声。
谎言要被拆穿,司白云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腕间的铂金手链滑到尺骨位置,在台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怀青山的影子被拉长投在书架上,与那些厚重的医学典籍重叠成扭曲的形状。
怀青山顿了下,似乎在思考自己说的对不对,但司白云低着头不听,或者说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让怀青山没有多余的情绪去整理措辞。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进冲锋衣领口。左手无意识地摆弄着多功能刀上的快挂扣。
不管了,总不能什么都不说!
抱着这样想法的怀青山一股脑把自己的想法全倒了出来:
“你说是因为贪生怕死,是很卑鄙的行为——可是,若真是因为这样,那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的事情直接发到网上,大告天下?”
司白云在那场直播时突然恢复做手术的能力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怀青山的救援系统。
而那短短的一次直播,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成为司白云既定人生中的巨大阻碍。
现在回想起来,怀青山仍能清晰记起司白云瞳孔骤缩的瞬间。当她的手指重新恢复稳定完成缝合时,直播镜头正对准她沾血的白大褂。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段视频被点击了七百万次,评论区挤满各种离奇猜测。
不管是身为一个普通医生却被人议论纷纷,还是被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医闹者找上门,或是被那些莫名其妙觊觎司白云手部神经突然恢复的原因的那群人……
【技能,心理危机干预,主动启动中】。
最近过得太太平了,怀青山都好久没面对面给人使出这个技能了。
“告诉他们那其实都是因为我,把事情推给我做不就好了吗?为什么司医生要一个人承担这种事?”怀青山的声音不自觉拔高。
怀青山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各方面论述司白云应该留下来,和青山救援队一起对抗困难,而不是放弃一切独自离开。
窗外雨帘中突然亮起救护车的顶灯,红蓝光影在天花板上旋转着掠过。司白云的高级香水的味道与房间内消毒水气息在潮湿空气里胶着,像两种相斥的化学试剂。
至少谁让司白云知道她对青山救援队有多重要,让她觉得没了她青山救援队的医疗队就要瘫痪了,道德绑架的让她不敢走才行!
助我一臂之力吧,【心理危机干预】!
“而且——如果你走了,”怀青山摆出一副眼泪汪汪的样子,像被无良男人始乱弃终抛弃了的小媳妇儿一样,犹抱靠枕半遮面的小声啜泣,三两滴眼泪被他眨巴眨巴的挤了出来。
“我们的小救援队怎么办啊,它还是个小宝宝,只出生了一个月,我们满月酒还没办呢,你怎么就要抛弃我们呢!没有了你,我们的救援队的医疗队要怎么才能正常运转?其他队员一定不会想要你离开的!”
怀青山觉得自己哭得够真了,全是真情实感,没有半点技巧。
怎么样,是不是被他说服了?
然后他抬头一瞄,看到了无动于衷的司白云。
这时,怀青山眼前弹出系统消息:
【技能,心理危机干预,未检测到可干预对象,启动失败】
系统提示像盆冷水浇在心头。
【您正在说出一些没有系统加持说服力的话】
坏了,他忘了心理危机干预技能一直对司白云没有用了!
这个心比石头还硬的女人!
还没等怀青山在心里多喊几句,就听到司白云用又恢复原来一成不变的语气,刚才那好不容易被他点破事实而产生裂缝的表情也与平常并无二致,刚才的变化就如同怀青山脑子里的幻想一样。
甚至,不知为何,怀青山还觉得司白云那张脸上还带着一丝丝“果然如此没想到我早想到了吧”的表情。
“既然说到救援队的医疗队,”司白云就带着这样的表情开口了:“虽然现在跟你说有些早了,但是既然是青山救援队的代表人。”
“作为秦山救援队的非正式队员,一直在你们的医疗队里实在不像话,但我又想着自己直接离开会带来麻烦,所以我就引荐了一位很优秀的专业人员。”
“国外留学回来的精英,某位教授的女儿。比起成为医疗界的新星,她更愿意投入像你这样的事业,为人热情,心地善良,和你很像。”
司白云拿出那张皱巴巴的机票给怀青山看,笑着说:“这机票就是她送我的。”
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司白云的场景。那天她从人群中冲出来,为那时对救援技能还掌握的不熟练的自己检查伤势,在嘈杂的环境中保持着专业仪态,只有拿着绷带的手在微微发抖——和此刻,她拿着机票的手如出一辙。
怀青山的刚才撒泼似的表达“救援队没你不行”,现在被司白云随便一招轻易化解。
偶遇铁石心肠司白云,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那你还是说了谎言,你并不是卑鄙的贪生怕死。而且,你以为换个医生就能解决问题?”怀青山猛地站起,膝盖撞到茶几,疼得他呲牙咧嘴。
瓷杯滚落在地发出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那些盯着你手伤恢复秘密的人,那些想把你绑去实验室的疯子......”
“所以更应该切断联系。”司白云蹲下 身捡起茶杯,重重的磕在桌上,语气猛地身高,“上个月跟踪我的那辆车,三天前出现在救援队仓库对面。”她抬起脸,潮湿的黑发粘在颈侧,“你救过那么多人,几乎次次都是奇迹,上过的热搜数不胜数,真以为没人注意到异常?”
茶水在松木茶几的裂纹间蜿蜒,恰如她掌心那道横贯的疤痕——五年前被医闹者用手术刀划破的不只是皮肤,还有她亲手构建的自由幻象。
这次,这幻象更是被她自己撕破了。
“那些盯着你的人,难道会因为你回去当金丝雀就收手?”怀青山仍不甘心的劝说。
“金丝雀?我不过是换了一个工作场地,话别说的这么难听。”
没等怀青山反应过来更多的说辞,司白云继续说道:
“还是说,让我选择把危险都推给你给吗?你还想背上多少危险?”
与方才不同,司白云的语气充满了无法被轻易说服的固执。
“你和我不同,一旦被盯上就是孤身一人,没有靠山,没有后台,甚至没有能够有能力在你困难的时候为你伸出援手的人。”
“而你,你不仅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还持续把你那超出常理的能力暴露在人前,对自己的危机不管不顾,只一头冲出去救人。”
这家伙果然在那天之后就知道了吧,居然都不来找他问是咋回事,在自己心里就想完了。
不过用一头什么的也太过分了吧……
“别不服气,别不甘心,现实就是这样。”司白云打断怀青山继续发散思维。
即使司白云和怀青山是几乎差不多年龄的年轻人,司白云却总是表现出一副老成的样子,现在说这话的时候也是。
“如果被盯上的是你,你能像我这样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有一大堆人保护吗?”
怀青山反驳道:“我自己就能保护——”
“靠你那个神奇的超能力吗?就像你现在这样?”
呃!被说中了!
同时怀青山眼前还弹出:
【技能,心理危机干预,启动失败,未检测到对象】
她咋知道自己还在尝试启动技能啊,多尴尬哇!
两人对互相之间想说的话或者心里的话,理解的都出奇的高。
或者说,对彼此都不设防。
司白云看着怀青山“被说中”了的窘迫表情,叹了口气说:
“那你的救援队怎么办?你能保护自己的安危,怎么保护青山救援队的运行?若你深陷传闻和麻烦,别说救援队日常工作,就连你自己一个出个门去救人,都一定会有人阻拦你——为了他们的目的。”
怀青山被这一连串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说到两眼发慌。
司白云也看出来了。
“要是不想看到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就不要再在镜头前暴露那些不能解释的事情了。”
比如那天突然让自己的手恢复,比如突然拿出一些很明显不是从身上掏出来的医用器具。
司白云在心里补充道。
之前那次毫无准备的救援行动给怀青山带来了太多麻烦了。
但怀青山并不后悔,因为只有那样才能在第一时间救下那个人。
司白云看着怀青山满脸的有些倔强的“下次会做得更好”,抬起眼和怀青山对视: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了。”
“哈哈,别这样的表情。你不是说还要给救援队办满月酒吗?到时候提前邀请我吧,我会挤出时间来的。”
司白云已经要送客了,怀青山站起来还想说些什么。
“不用担心,我那位朋友也很优秀,估计没多久就能适应我原先的工作了。”
可就连把怀青山推出防盗门的最后一句话,司白云都还在说这些。
当防盗门最终闭合时,怀青山听见金属碰撞的轻响——那是司白云把二手汽车的钥匙扔进了瓷瓶。
看着眼前的紧闭的在夏日也仍冰冷铁皮防盗门,怀青山一时无语凝噎。
就要这么放弃了吗?在他看见的第一个SSR,不,是那个一开始遇见的认同他的所作所为的司白云……
怀青山咬咬牙,转身毅然决然的离开了。
门内的司白云听到怀青山毫不犹豫离开的脚步声,即是松了口气,也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她甩甩头,在又变成空无一人的小客厅里自言自语。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司白云抬起手看向了手腕上的手镯。那是父亲为她准备许久的礼物。
说是礼物,司白云更认为这是枷锁,手镯的上面刻着司家的家训——司老头一个人决定的东西,不论喜不喜欢,开不开心,只要是司家人,都一定不能忘记带上这个首饰。
就像贴身带着刻着家训的首饰,就能将那些循规蹈矩的豪门作风铭记于心一样。
司白云走到烧水壶旁,才想起一开始是要先泡茶的。
她倒了杯水,雾气有气无力的飞升到空中。
早就烧好的水已经降温到了适口的温度,却不能再泡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