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晨雾还未散尽,南观山大学赭红色的教学楼主楼浸在乳白色雾气里。这座建于七十年代的苏式建筑外墙爬满常春藤,青铜排水管上凝结着隔夜的露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虹彩。
周六,南市一所建在山林前的大学,南观山大学。
三楼的橡木门框泛着老漆特有的温润光泽,门内传出争执声惊飞了窗台上的珠颈斑鸠。
“爸!这次你必须听我的,为了科考队的安全着想,一定要和青山救援队的人一块儿!”
一间办公室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声,声音尽管拼尽全力想要坚定,年龄和资历却不容她容易做到。
卓雨背后的玻璃窗映出摇曳的竹影。
她今天特意穿了母亲留下的墨绿色衣裳,就为了打动自己固执的老父亲,那袖口磨损处露出细密的针脚——那是上周她连夜缝补时留下的。
土黄但崭新的文件袋在她怀里发出簌簌轻响,牛皮纸表面还沾着打印店的油墨味。
卓雨把找到的青山救援队每一次参与救援的事件资料从包里拿出来抓在手上,纸张被她用力的手指抓出痕迹。
她想起很久之前,《南市日报》头版正报道着某地驴友遇险新闻的时候。
“你看看青山救援队的资料,他们具有专业的救援知识和器具,他们一定能保证大家的安全——”
窗边盆栽的滴水观音突然颤动,叶片上凝着的水珠滚落在盆栽底下垫着的泛黄的报纸的油墨字迹上,把“南观山事故遇难”几个字洇成模糊的墨团。
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卓雨话还没说完,眼前那一大块儿的,看到现在已经很少见但仍能订到的纸质报纸,被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有些刺耳的报纸声打断了卓雨想要继续说的想法。
书架最上层摆着1982年科考队合影,银框边沿已氧化发黑。玻璃柜里陈列着石英标本,在晨光中折射出细小的光斑。
在报纸后面翻的刷刷响的那个头发花白的教授终于露出脸来。
卓教授中山装第三颗铜纽扣松开着,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常年握地质锤的指节粗大,此刻正神经质地摩 挲着茶杯把手上的刻痕——那是二十年前师母刻的“平安”二字,现在已经有点磨损的看不清字样。
那张本来就长得严肃古板的脸,在听了女儿卓雨的话后更是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啼鸣,办公室老式挂钟的钟摆突然卡顿,发出令人心悸的吱呀声。
卓雨看到那个年老却从不暴露弱点,几十年如一日的摆出一副死板表情,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忐忑不安的抱住她熬夜整理的青山救援队的资料。
放在深红色实木办公桌上的保温杯内壁积着经年茶渍,新泡的龙井在滚水里舒展成翠绿的旗枪。墙上的地质图上,红色标记线在南观山西麓画了个突兀的圆圈。走廊尽头传来学生搬运仪器的声响,滑轮与地砖摩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卓教授握着保温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呸呸呸吐掉了茶叶,用那双即使年过半百也并未混浊且锐利依旧的眼睛看了一眼面前已经很紧张局促的卓雨,叹了口气:
“小雨啊,年轻是好事,但不要太天马行空了。”
茶水在杯壁撞出细小漩涡,随着教授的话,浮沫聚成不规则的岛屿状。
吹了吹装在双层厚玻璃保温杯里的茶水,杯子水面上的漂浮着的茶叶因为气流散开飘动,玻璃杯上面还用烫金字印了“南观山大学”的艺术字,茶叶的清香飘散在整个泛着书香的办公室。
卓雨看到这幕,脸颊上的汗都流下来了。
书架最底层抽屉半开着,露出半截捆扎好的登山绳,尼龙绳结上还沾着十年前科考时的红土。
卓雨知道,父亲的这副表情是他怒了的表现,每当卓教授这样慢条斯理的喝茶,就是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并且绝对无法通过一些谈话来让他改变想法。
南观山大学依山而建,战地极大,学校里的各种布置非常亲和自然。
窗台蚂蚁正搬运着饼干碎屑,在檀木笔筒旁组成细长的黑色溪流。
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在办公桌投下百叶窗的条纹阴影,像一道道切割现实的利刃。
卓教授的话还在继续。
“你冒着卓教授的名,冒着你父亲的名去打扰别人,还说我们需要那些人。不论是作为女儿,还是我的学生,你都已经逾矩。”
果然,卓教授“嗑”的一声盖上了杯子,语气不容反驳的,可以说是固执的告诉卓雨,他们南观山科考队不需要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什么什么救援队。
墙角的立式地球仪微微倾斜,代表南观山的凸 起部位漆色斑驳,似乎经常被人触碰。
“那些人甚至不如住在南观山脚下的老太太,不,小孩子们了解山上的事。”
老式空调突然重新启动的声音嗡嗡作响,出风口飘落的积尘在光束中起舞。
卓教授就是这样固执的人,即使南观山的校长都劝他搬去新建的校舍,卓教授还是固执的待在原来的这件又老又旧的,墙上爬满了藤本植物的旧校舍,即使是女儿来劝也不搬走。
“他们要是跑进了南观山,别说来救援了,第一天他们就会受不了的到处嚷嚷,甚至说不定还会到处搞破坏,把我们那南观山给污染了。”
面对这样的父亲,身为女儿的她总是会很快退却。
卓雨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标本架,三叶虫化石在玻璃盒里轻轻震颤。
她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被卓教授的话说的哑口无言。
资料页边角卷起,某页救援照片上的登山扣反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即使卓雨看了很多很多青山救援队救援队的事迹,甚至一遍又一遍对他们的救援专业度和速度感到震撼,也无法反驳父亲的话。
父亲的白大褂衣角沾着新采集的苔藓样本,在晨光中泛着翡翠般的微光。
父亲说的没错,青山救援队大部分都是在城市里土生土长的人,对深山老林毛都不了解,就算他们全部人马都主动,也只会给南观山的科考碍手碍脚。
走廊消防栓的玻璃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卓雨抓着那一摞青山救援队的资料的手逐渐无力。
标本室传来试管碰撞的清脆声响,像某种秘语。
“我知道了。”
退出门时,门把手的金属寒气穿透掌心。
她垂着头,刘海盖过了刚刚给父亲提议时的明亮的眼睛,转身慢慢退了出去。
走廊瓷砖的拼花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式,缝隙里嵌着经年的粉笔灰。
走在大学教学楼的走廊上时,遇到了卓教授的一个学生,卓雨的师兄,卓教授的爱徒。
师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包玉溪烟,袖口沾着岩石样本的红色粉末。看到卓雨这个样子,师兄心中了然发生了什么事,叹了口气说道:“小雨啊,都跟你说过了,不要跟卓教授说需要啥救援队的事情了,你看,被说了吧。”
师兄的话听起来又尖又刺,即使可能出于好意,也让卓雨觉得师兄那张歪瓜脸更加讨厌。
安全出口指示灯在走廊尽头幽幽发绿,像某种野兽的眼睛。
卓雨听着师兄半关心半幸灾乐祸的话,紧紧攥住了袖子,硬是抬起了头露出个大大的微笑来:
楼梯间飘来楼下实验室的氨水气味,刺激得人鼻腔发酸。
“不用师兄多担心,你还是多瞅瞅你那几百年都打不完的论文吧,不然师兄延毕就拭目以待了。”
消防栓玻璃映出师兄瞬间涨红的脸,像熟透的山柿子。 “嘿,你这——”
逃生通道的铁门在穿堂风里微微震颤,合页发出年久失修的噪音。
在师兄把破口大骂的话喷出来之前,卓雨就脚底抹了油飞一般跑出教学楼。
橡胶鞋底在磨石子地面上打滑,惊起台阶上觅食的灰鸽子。
她跑到不知道哪个地方,裤脚全是因为狂奔而踩到的昨天下的大雨积起来的水坑后溅上的脏水。
百年香樟的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树根拱起的水泥缝里开着几簇鹅肠菜。
卓雨靠着郁郁葱葱的树大喘气,拿起手上本来想给卓教授的看的青山救援队的资料,看着上面青绿色的对话发呆。
树冠漏下的光斑在她手背跳动,像某种摩尔斯电码。
南观山又深又黑,以前常年有人在里面失踪,尸骨无存,而近几年因为在山下设置了守林设施,有人看着不让上山才减少了死亡。
远处操场传来军训新生的口号声,惊飞了灌木丛里的白腰文鸟。
卓教授,卓雨的父亲已经年过半百,一个银发苍苍的老教授,说着什么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神秘的南观山,要做研究南观山物种第一人,就要和学生们进深山。
资料页上的救援队徽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个固执的人不知道会在山里面遇到什么。
一只树蚁爬上裤管,卓雨皱着眉头拍掉它。
看着掉落在杂草地里的蚂蚁,卓雨就不自觉的想到在山林里,科考队的大家遇到的就只是小蚂蚁了。
想到这里,卓雨就担心的手心冒汗。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一把把这摞厚纸堆拍向自己的大腿,找出手机来一个电话给青山救援队打了过去。
树影在她脸上织出迷彩般的斑纹,远处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利剑般的阳光。
“喂?王泽哥,你们收到我的资料后,我会一起过来,还有需要在南观山里需要注意的事情,要带的装备……”
——
一星期后,青山救援队内。
救援队办公室的白板上,荧光笔标记的等高线像神秘的符咒。装备架上,岩钉与八字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怀青山决定由朱雁带领的身强力壮的三人,由司白云带领的经验丰富负责的医疗与药品的三人,加上怀青山自己一共七个人的小队随同南观山科考队进入那个久闻大名几十年未开放的南观山。
电子地图在投影仪上投出幽蓝的光,笼罩着王泽紧皱的眉头。
“队长,不需要我吗,南观山真的很危险啊!它可是被称为人类禁区,里面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啊!”
“不用,北城青山救援队离不开你的管理。”
这是怀青山队长的回答。
不是不相信怀队长的实力,只是王泽一想起在网上刷视频刷到的越来越多的“南观山恐怖事件”,心里就直打颤。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节奏突然紊乱,把这个一米八大小伙吓得一噻,赶忙去把卡住的打印纸扯出来。
王泽将文件资料分给各位青山小队的成员后,满脸担忧和急切的找到队长怀青山。
但还没等怀青山回答王泽的问题,王泽就看到怀青山快速的翻阅到手的关于南观山地形的资料,拿起笔来勾画。
红蓝签字笔在地形图上划出尖锐的折线,像道带血的伤口。
怀青山翻到其中一页后,突然停住,视线在密密麻麻的一处文字停留。
“王副队,打给卓教授他们,有一处地方需要核对。”
怀青山的视线滑到档案柜,那里最底层放着他上个星期找来的1998年救援报告。
他记得,那是一次零生还的失败救援。
刚刚,怀青山根据在脑中显示的系统救援地图对比,发现手上的南观山的地图和实时救援地图有一处不同。
3D地形模型上的那个坐标点,正缓缓渗出虚拟的红色警示光。
那个坐标,明明是塌陷的。
可手中的地图却是一片平整,旁边还说特地说明“可直接通过”,画了条笔直的行进路线。
如果直接踏入这个坐标,会掉入一个直径约六百米的天然天坑。
一个还在形成、坍塌的天坑,周围的岩层还在不稳定的剥落,科考队极有可能会在发现天坑之前就因为山体滑坡而掉进去。
窗外暮色中的南观山轮廓,此刻像头蛰伏的巨兽。
必须变更路线,不然就会重现当年那场科考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