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研究生宿舍内。
月光透过百叶窗将空调外机的影子投射在墙面,像只匍匐的怪兽。
卓雨接起电话时,窗外的梧桐树正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黄叶粘在生锈的铁窗框上。她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后腰抵在堆满地质报告的桌沿,没注意到钢笔从散开的文件夹上滑落,在水泥地面溅出几点蓝墨。
卓雨听到的不是副队长王泽,而是青山救援队的怀队长严肃的声音。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布满血丝的眼球上,未关闭的文献网页正在后台自动刷新。
“卓教授,地图有一处需要核对,路线也一定要改,不然有极大失联的可能,我把坐标发你——”
怀青山的声音裹挟着电流声传来时,卓雨的目光无意识扫过墙上挂历。用红笔圈住的“周三”上又再次被红笔划掉,前几天的暴雨让纸面泛起波浪状的褶皱,整个日历显示出事情脱离掌控的证据。
她伸手按住突然震颤的太阳穴:
“等等等!”
书柜玻璃映出她骤然绷紧的身影,发黄的《地质构造学》封皮在晨光中泛着哑光。走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某个熬夜的同学踢翻了门口的暖水瓶,爆裂声让卓雨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肩膀。
卓雨猛地一震,桌上的陶瓷马克杯摇晃着溅出咖啡来,冷掉的咖啡在桌面啪嗒的染色了纸张,卓雨手忙脚乱的收拾。
卓雨一头雾水,对怀青山这番话疑惑万分,但怀青山的语气又那么认真,完全不像是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指甲深深掐进《地质力学》教材的扉页,把父亲赠言“致求知者”的墨迹揉成团墨云。
而且怀青山也不是这样的人。
窗外突然一阵风吹过,窗框咔哒作响,树叶被吹到玻璃上沙沙作响。
卓雨作为对青山救援队彻夜查资料判断他们是否有专业能力的人,看到过不止一次这样类似的事。
她的电脑桌面上保存着他直播的切片,就为了给父亲证明怀青山的能力。
在最一开始,在路边意外听到掉到坑里的小孩的声音;后来在那场纵火案里比谁都先一步到达凶险的案发现场,甚至救下来所有人;而在那次触目惊心的紧急手术里,也是怀青山准备了一切所需的器械和工具。
《奇迹救援》《死神手中抢人》《当代侠客》。
这些都是那些新闻标题,讲的无非都是怀青山的机敏和负责。
虽然心里隐隐知道没那么简单,但卓雨仍然相信。
没有他,这些生命都会轻易的随意消逝。
发梢突然被窗外入秋的凉风吹起,缠绕在笔筒上挂着的平安符上,上面刻着南观山大学的校徽。
“卓雨,卓雨?”
电话那头的人又重新换成王泽,喊话的声音打断了卓雨的思考。
“你们怀队长他究竟是……”
卓雨话问到嘴边就停住了,没问完这个问题,就抬起手掌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乌鸦,黑色羽毛粘在纱窗上像她未说完的那串省略号。
白皙的脸瞬间充血变红,但卓雨丝毫没有在意,紧咬着下唇。
发麻的痛感传来,让卓雨清晰了一点她略显混乱的思考。
这不是应该现在讨论的事情,卓雨你清醒一点。
她决定相信怀青山。
抓过椅背上的运动外套时,钥匙串上的求生哨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她冲向门边的动作带翻了椅子,金属腿在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声响。走廊顶灯忽明忽暗,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转角处投下诡谲的光斑。卓雨的帆布鞋踩过积水的水磨石地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不说这个,怀队长,你说的坐标快发我,我去联系卓教授——”
电话那头是外放的,听到卓雨这么说,抠字眼察觉到不对的怀青山立马问到:
“联系?为什么用这个词?卓教授不在你身边?”
卓雨被这么个一连三个灵魂拷问震在原地,刚刚被自己扇红的一边侧脸抽了两下。
看来瞒不下去了,啊不管了!
卓雨跑着不看路,一下子踢翻了垃圾桶,滚出来的揉皱的零食包装袋,膨化食品碎屑在地板拼出微型等高线图。
“总之就是……”卓雨边往装了无线电的办公室赶,边解释她拜托青山救援队之前与之后卓教授的事。运动鞋踩过积水潭,倒映的月光碎成银鳞,每一步都踏碎无数个无能为力的卓雨。
“什么!!!”
电话那头的怀青山的声音骤然升高,一阵库里夸擦的声音,接电话的人变成了怀青山本人:战术手电筒的光束穿透雨幕,在柏油路面画出颤抖的光圈。
“你说卓教授昨天早上就出发了!”
电话那头的两人心里一沉,王泽的语气也是想掩盖也掩盖不住的愕然:“可你现在才把南观山的资料交给我们?!”
可能是王泽的手机质量不咋地,这几句话在卓雨的耳朵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面对王泽的质问,卓雨也没有办法。她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不断后悔自己睡得太晚做的太少。
“他们是临时决定提前出发的,我并没有收到通知,直到今早。”
“教授不允许青山救援队的参与,这资料也是好不容易才拿到的。”
窗外的云层开始堆积,天气预报中的秋雨正在酝酿。卓雨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突然想起教授书柜里那本《喀斯特地貌研究》,书脊处有道显眼的裂痕——就像此刻南观山未知的岩层裂缝。
卓雨已经到了办公室,正在调试无线电。
和老旧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最新型的无线电器和各个对讲机安安静静的摆在柜子里。
卓雨把电脑敲的啪啪响,不断尝试接受南观山科考队、她父亲的电波。
不知道是因为无线电室太过安静,还是操作需要,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仍然清晰的传入了怀青山两人的耳中:“教授他们也没告诉我,三天前就已经上路了——我应该当时就告诉你们的,抱歉……”
玻璃窗突然震颤,刚刚只是轻打窗子的风突然增大,裹挟着被扯下的叶子砸在窗玻璃上。
不安在心中蔓延。
“不需要抱歉,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没时间纠结事情来由和谁对谁错,现在眼前更要紧的是组织已经进入南观山的人重蹈灾难,怀青山直接问到。
仿佛穿透了无线电的杂音。卓雨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与挂钟的滴答声重叠,秒针每次跳动都震得太阳穴发疼。
听到对方一针见血的指出,卓雨赶紧清醒过来,将卓教授的南观山科考队进入的时间和地点告诉怀青山。布满薄茧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输入的山体坐标正好与父亲二十年前的论文数据完全一致。
原定的出发去南市的时间是三天后,并且不是一到南市就不管不顾的跑进南观山。墙上的电子钟的数字一点一点减少,青山救援队的几人的心中越来越沉重。
至少要救援队要提前了解所以有用的资料后,才会进入。
真不知道为什么卓教授会这么急,还这么排斥救援队。
怀青山将蹦出来的疑问压在心底。战术手套的碳纤维护甲在仪表盘上敲出摩尔斯电码的节奏,雨刮器将暴雨切割成数据流的形状。
“通知青山小队,更改行程,所有人立即准备!”
“是,队长!”头盔碰撞声与雷声交织,防弹背心的卡扣咬合声像极了枪械上膛。
首先要紧的事是计算卓教授的南观山科考队到现在抵达了哪里,怀青山打开了系统救援地图。
经历了系统第四次升级后,救援地图的配置和功能变得比先前要豪华个几倍,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脑中地图。
而是一个兼具地图、导航、线路规划预测、途径地详细标注等的一个多功能板块。夜视仪镜头里,盘山公路扭曲成DNA螺旋状,每个弯道都标注着历年事故数据。
通过救援地图的帮助和手上资料显示的路线,成功模拟出了卓教授和科考队一行人的最大可能路线。全息投影中,红色光点正在吞食蓝色路线,像癌细胞在血管网络中扩散。
但是想要定位到他们的精确位置,还必须要让卓教授他们进入救援范围才行。_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突然雪花纷飞,最后定格在岩壁上巨大的抓痕,深得能塞进成年人的手掌。
怀青山看着救援地图上显示的“救援区域范围外 无信号”,神色凝重。
雨珠顺着战术面罩的弧度滑落,在下颌汇成银色溪流,倒映着仪表盘跳动的红色警告灯。
——
一小时后,怀青山众人抵达了南观山大学。车胎在积水中犁出沟壑,浑浊的水流正在吞噬地面用粉笔画的登山路线图。
又是改了票,又是狂打司机电话,又是在路上狂奔,即使这样赶忙赶急的抵达目的地,大包小包背着的众人也没有时间坐下来喘口气。_防水布包裹的装备正在渗水,镁粉从裂缝中漏出,在人行道画出求救的“SOS”图案。
“这边这边!”
一个看上去就是清澈局促大学生的长发男生,一看到怀青山一行人,就赶紧跳起来挥手。_他卫衣上的化学元素图案正在褪色,”O2”的字母被雨水泡成模糊的泪痕。
”我带你们去找卓学姐。”声音被狂风撕成碎片,眼镜片上的雨帘模糊了瞳孔里跳动的恐惧。
似乎是被告知了很急很急,长发男生一路小跑着往前,就是体虚的很,跑得很慢还不如怀青山几人走的,而且越跑气越喘越大,看起来就要马上倒地晕厥了一样。帆布鞋带散开,在积水里拖出蜿蜒的轨迹,像条垂死的蛇。
见此情景,朱雁和一个队员对视一眼,直接上手把他架了起来。战术手套的防滑颗粒陷入卫衣布料,惊飞了藏在兜帽里的瓢虫。
”小哥,你就直接指路吧,赶路就教给我们。”呼出的白雾在夜雨中凝结成冰晶,落在防弹背心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长发男生诚惶诚恐,但可能是刚赶完ddl吧,他适应力极强但略显虚弱的时不时抬起手给众人指路。
然后长发男生恍惚的发现,在偌大的校园里,怀青山众人没搭上任何代步工具——
倒不如说众人一路超过了几十辆自行车电动车甚至小轿车,收获了只是在乐跑的大学生们目瞪口呆的回首,不是,遥望。某个骑平衡车的学生急刹车时,设备突然报出”电量不足”,语音在空旷校园回荡成诡异的笑声。
长发男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只是用手指了指,或者手臂和眼神动了两下,就被一路风驰电掣的架到了本来在又偏又远的区域的老教学楼。
”噢,噢,已经到了……”
踩到青苔的瞬间,作训靴的防滑齿在地面犁出四道深沟。
长发男生终于双脚重新粘地,并且即使很快,朱雁和另一个队友却跑得又稳又平,让长发男生活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会动的麻袋。
”嘿,这人真轻,都不如我前两天搬的麻袋。”朱雁和队员说,队员点头连连称是。
长发男生:好吧看来是麻袋不如。
怀青山看着眼前因为爬满了各种藤本植物而变得郁郁葱葱甚至有些暗沉的教学楼,脚步不带一丝犹豫的踏入其中。
质量堪比军靴的靴子踏碎门廊的蜘蛛网,惊动的毒蛛坠入夜视镜的绿色视野,八条腿还在徒劳地划动。
【查找对象不在救援范围内,无法确定精确位置】
全息投影在雨中闪烁,红色警告框与走廊应急灯的频闪同步。
【无人员信号no signal】
【标记位置(危险区域)已显示,模拟路线已显示】
穿堂风掀起满墙的论文草稿,某张写着”山体异动”的纸页贴在防毒面具上,墨迹被汗水晕染成哭泣的脸。
【两者直线距离2公里,路程4公里】
【预测遇难时间:四小时】
老教学楼走廊尽头传来年轻女声有些颤抖的声音:
”青山救援队!我联系不上大家!”
无线电突然爆发出尖锐啸叫,示波器的波纹炸成心电图的室颤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