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用来避雨的洞穴里,几个说什么都劝不住,硬是从青山小队脱队的南观山科考队的年轻队员,拥挤的躲在这个洞穴里避雨。
洞壁渗出的水珠顺着青灰色岩层滑落,在凸 起的钟乳石尖端聚成颤巍巍的银光。七个年轻人在不足十平米的凹陷空间里此起彼伏地呼吸,发霉的登山包与沾满泥浆的冲锋衣在潮湿地面洇出深浅不一的水痕。学弟烧得泛红的脖颈正抵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每当叶猴掠过树冠引发雨水坠落,他僵直的后颈肌就会条件反射地抽搐,像被烙铁烫到的青蛙腿。
昨天的暴雨已经下完了,但还能仍听见淅淅沥沥的响声,那些被积留在丛林树冠间的雨水,在西黑冠长臂猿、印支灰叶猴于树冠间荡起来荡下去,一个个如同丛林中的精灵一样略过树影时,昨夜积留的雨水就会猛地落下,狠狠踩中众队员脆弱敏感的神经,让他们本就没睡熟的身体瑟缩起来。
洞外密 林蒸腾着乳白色水雾,千万片榕树气根编织的天然滤网将晨光筛成细碎金箔。某只长臂猿折断的枝条坠入积水潭,涟漪荡开时惊起两尾银鳞小鱼,这细微响动让蜷在洞口警戒的队员猛然抓起身旁地质锤,金属锤头与岩壁刮擦出刺耳鸣叫,惊得树冠间顿时腾起片黑压压的飞鸟。洞内深处传来压抑的呛咳,有人摸索着拧开保温杯,金属内胆映出张浮肿的脸——那是连续三日仅靠野芭蕉芯维持体力的虚脱面容。最后半口水混着唾液艰难滑过喉管,杯底残留的茶垢在晨曦中泛着褐红,像极了三天前卓教授坠落时岩壁上飞溅的血迹。
睡不着就逼着自己硬睡,因为如果睡不着,就要面对队员生病没有干净食物和水,还有残酷的南观山的痛苦现实。
学长攥着GXS定位器的手指关节发白,电子屏蛛网状裂纹间跳动着微弱的信号格,但这只是虚假的希望,因为即使有了信号,在这个从未被也决不能被GXS真的探寻的深山老林里,真正的地图只能靠他们自己脚走。
他神经质地用拇指擦拭蒙着水汽的屏幕,这个动作让袖口沾染的泥浆重新晕开,暗绿色苔藓汁液顺着防水布料褶皱渗向腕表——三天前还精准走时的潜水表如今镜面布满水雾,分针永远停在了岩层坍塌的时刻。
学弟硬撑着发烧的浑身疼痛的身体,爬起来问一看就没睡着的学长。
“学长,你说我们当时是不是不应该和那个什么,青山小队,离开啊,王振队长在他们那边……小草也说,这个民间救援队不一样,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
想到没和他一块儿的女朋友小草,学弟就忍不住想哭。
听着学弟有气无力的询问,这个领着众队员脱队的学长顶着自己快崩断的神经,笃定的回答道:
“那是聂小草判断失误,她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沉重代价。”
他话毫不留情的说道:
“离开那个救援队我们才能活,王师兄是知道他腿断了和我们一块儿只会拖我们后腿,才留在那个民间救援队的。”
说到这,他想轻蔑的笑一声,却因为近三天难以得到休息而流失的所剩无几的体力,笑出来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像哪里的什么东西漏了气一样招笑。
他没意识到,接着说道:
“他们那个民间救援队的人,”这个学长停顿了下,似乎是在回想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青山救援队的人,“你看看这个叫青山的救援队里的队员都是那些人——”
“又是看起来能当我们妈一样岁数的大娘,又是一半全是女人。”
暴雨之后闷热的环境让他干渴和脱水,他吞了口没什么唾液的口水,润滑了下疼痛的嗓子。
“还有那个看上去就知道比谁都弱不禁风的,估计都站不住十分钟就要喊好累好累的副领队,也就只有脸上好看,还装模作样的背着个笨重的医疗箱做随队医生,我看她绝对是庸医。”
想起那个在他们因为失去卓教授而六神无主的时候对他们颐指气使的那个高傲的鼻子冲天的女人,没有睡着,而是偷偷听着学长的话的几人就觉得脱队的选择没有错。
在慢慢诉说着的学长,语气突然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如果不是他们那个队长非要站上来,那个岩层肯定不会塌,卓老师就不会摔下去了。”
没有人反驳学长,因为他们在看到卓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坍塌得岩石碎片里的那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认为是民间救援队救援不规范导致的锅。
“这么多人里,除了王振,就是我跟着卓老师最久,知道的最多,理应让我领队”
“可那个装模作样的庸医居然说她来领队,她那边的人还都同意,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来他们害死了老师还不满足,还想害死我们。”
学长得出这样的结论,其他人也毫无意见。
潮湿空气里漂浮着腐殖质的腥甜,混着化脓伤口的铁锈味在洞穴里形成特有的酸腐气息。某个队员突然翻身撞到岩壁,别在腰间的取样袋滑落,袋中密封的植物标本在积水里缓缓舒展——那是卓教授坠落前最后采集的桫椤新叶,此刻苍翠叶脉正以诡异姿态重新振作,仿佛仍在进行光合作用。
可正在发着烧硬抗的学弟在听到师兄的话后却忍不住想:
小草和陷入悲痛的他们不一样,很快就振作起来跟着青山救援队整理装备,还在他们后来闹脱队的时候很着急的要来跟他们说青山救援队的事情。
会不会这个叫青山的救援队真的可以帮上忙?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叹气。
还是不要想可能性微小的事情了,师弟告诉自己,然后强迫自己睡着。
而与此同时,同一片丛林相距不到800米,有一个简单却不简陋,下了一晚上大雨但是半点水没漏、防水性良好的树枝和芭蕉叶雨棚。
距此八百米外的雨棚内,防水布接缝处的露珠正沿棕榈纤维缓缓滚落。用藤蔓编织的吊床随呼吸轻微晃动,医疗箱铝合金包角在晨光中泛着冷冽银光。怀青山起身时带动的气流惊醒了停驻在芭蕉叶上的蓝翅蝴蝶,薄如蝉翼的鳞翅掠过他尚未扣紧的急救包,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止血带和真空包装的葡萄糖液。
芭蕉叶在晨光中舒展成翡翠穹顶,昨夜暴雨在其表面冲涮出的沟壑此刻成了天然导流槽。怀青山用树脂加固的叶脉接缝处,凝结着上百颗未蒸发的雨珠,每颗都包裹着微型彩虹。卓教授铺床的干苔藓层足有十厘米厚,蕨类孢子在其中悄然萌发,释放出助眠的负氧离子。三米外的排水沟里,箭毒蛙正蹲在鹅卵石上吞吐露水,它身后是怀青山用藤蔓编织的过滤网,将浑浊的泥水沉淀成可供直饮的甘泉。
在雨棚硕 大的芭蕉叶下,怀青山在伴随着原始森林的生物猕猴什么的灵长类的高调的一唱一和的声音中醒来。
昨夜用藤条编织的捕鱼篓半浸在溪流中,篾条间隙卡着片虹彩熠熠的鱼鳞。上游冲下的榕树气根在水面划出细小漩涡,三指宽的溪鱼正在篓内徒劳地冲撞,银白色腹鳍扫过篓底沉积的鹅卵石,惊醒了沉睡的淡水螺,螺旋纹外壳在粼粼波光中折射出青铜器般的幽光。
下了整夜整夜的雨,现在南观山内的雾气比他们来时更加浓厚,浓厚到让周围的树影如同奶油般化开,清晨的阳光直射下来,穿过一层层树叶,施舍一样落下一点点光亮给雨林的土地。
【技能 大家好我是贝尔格里尔斯 持续启动中】
怀青山一睁眼,就看到眼前飞过的水友们划水的弹幕。
[呜呜呜谢谢我还以为昨晚也会失眠结果一睁眼就早上哩谢谢谢谢]
[睡的很香]
[感谢主播完美的白噪音,爱来自四个河。]
[作为早八自习氛围音真不错]
没想到系统直播大晚上居然没关,还给他播了一晚上的杏干队长,在线睡觉。
还有大晚上水友们送的各种未查看的superchat和刷刷刷的礼物。
“早上好朋友们。”
[沉浸式体验野人晨起]
[这睡颜哈哈哈哈]
[主播头发造型叫「雨林狂野限定版」]
[猴哥打鸣比我家闹钟都准时]
[我在直播里看别人睡觉]
[这睫毛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
[白噪音续费按钮在哪!!]
[截图了,新的早安表情包+1]
[这晨光滤镜吊打某图秀秀]
[建议开睡播分区,我必刷火箭]
怀青山轻手轻脚的坐起来,举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夸张的做了个表情,然后尽量压低音量,对着脑海里系统显示的系统镜头,悄声说道:
“嘘,我们去看看昨天布置的陷阱——”
[为啥声音这么小]
[笑死,主播像我背着爹妈点外卖一样]
[正在观看《偷袭珍珠港の战术》]
[主播这表情像极了偷冰箱的浣熊]
[主播这表情不错,建议改行拍谍战片]
和网友们的悄悄话说到一半,身旁本来睡得好好的卓教授两眼一睁一个打挺久爬起来打了套太极拳,把怀青山看的一愣一愣的。
卓教授弯腰系紧登山靴时,注意到雨棚支架是用活体树苗改良的三角结构。被剥去树皮的枝干断面渗出晶莹树脂,与防水布接缝处的蜂蜡在晨光中交融成琥珀色的胶质层。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指抚过还在生长的支架节点,那里有新萌的嫩芽正穿透军用绑带,倔强地探向雨林稀薄的阳光
我去,差点把这人给忘了,怀青山拍了拍被吓到的胸口,直播界面右上角显示的心率猛地增高。
[也吓了我一跳]
[哈哈哈哈你们看主播的心率]
[飙升啊我焯]
[《关于主播心率突然180这件事》]
[主播你别司我手机里(害怕)]
[这位置多适合插个广告,建议速效救心丸植入广告]
[医学奇迹:吓出八块腹肌]
[这就是老年人的觉悟吗]
[我奶也这样]
[《闪电五连鞭青春版》]
[老年人の倔强]
[《关于我被迫围观老年晨练这件事》]
卓教授做完太极拳转头用重新恢复昔日犀利目光的眼睛看向怀青山,开口说道:
“小伙子,你可别小瞧老年人的听力,把我也带上。”
说着说着他抬起手拨了拨额角银白色的碎发,眼神在怀青山脸上迅速一瞟,然后又忽的看向别处,那恢复成原先的神采奕奕的脸上还泛起一抹酡红。
[这莫非是……]
[傲娇教授]
[教科书级傲娇]
[《论知识分子的矜持》]
[这老头怎么还带脸红特效的]
[《傲娇の最终形态》]
[《如何优雅掩饰尴尬》]
[银发红晕是限定皮肤吗?]
“再说了,我老人家也想出出力,不能干吃不做不是吗?”
怀青山拗不过卓教授,所以原本的一人主播变成了一主播外加一助理的组合,带着直播间大清早就爬起来——或者可能说是一晚上都没退出去的上万水友们,蹑手蹑脚的去检查昨晚布置的陷阱捕到了什么东西。
[《舌、尖上的雨林》筹备中]
[这步伐像极了偷WiFi的我]
[陷阱:您的外卖正在派送]
[建议和贝爷联动物种多样性+1]
[这藤蔓秋千能上链接吗]
[《关于人类返祖现象观察报告》]
[建议陷阱改名为自助餐取货点]
检查陷阱的路上,卓教授的登山杖尖不时戳破腐殖土下的惊喜。在怀青山标注的第7号标记点,竹筒陷阱里躺着三条昏睡的竹鼠,它们胡须上还沾着作为诱饵的野莓汁。第13号绳套缠住了一只红腹角雉,斑斓尾羽上凝结的露珠在阳光下璀璨如宝石。最惊人的是瀑布边的藤网,七条被水流冲昏头的细鳞鱼正在其中扑腾,鱼鳃开合间泛起的虹彩让卓教授想起实验室的矿物标本。这些布置点都遵循着隐秘的自然法则——蚁群迁徙路线、果蝠排泄区、晨昏线移动规律,恰如怀青山昨夜用荧光汁液在树皮上勾勒的狩猎图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