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龙城,福寿堂内。
九月蛩鸣在夜晚炸开,蒸笼般的灵堂里浮动着飘落的槐花香。
纸钱被北风卷成旋儿,簌簌掠过跪在蒲团上的顾青舟。
此刻跪在蒲团上的顾轻舟打了个哈欠,手机屏幕在孝服袖口里亮起蓝光,游戏音效混着哀乐格外刺耳。
供桌之上的老人遗像鹰目如炬,盯得少年心虚地将手机往袖筒深处塞了塞。
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去,灵堂之上,摆放着一口红木棺材。
棺材之上,上面数枚镇魂钉将盖板紧紧封死,棺材的相框内镶嵌着遗像上老人的照片。
奇怪的是,在院子的另一侧,则放着一口由阴沉木打造的棺材,通体发黑,棺材板并未完全合拢,只是半掩着搭在上面。
“青舟,时辰到了,快进去吧。“柴二爷的尖嗓传来,落入顾青舟的耳朵里。
“知道了,二爷。”顾青舟捶了捶麻木的双腿,起身向角落的棺材走去。
只见顾轻舟双手抓着棺材一侧,用力一跃,顺着敞开的口子就跳了进去,熟练的躺在里面,还顺手拉了拉棺材板,试图将其合上。
“二爷,这棺材板太重了,我盖不上,你帮我一下!”顾青舟对着屋内喊道。
“别喊了,赶紧躺好。”片刻之后,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传来。
来人在棺材尾部敲了敲,用力一推,缓缓的将棺材盖合上,只留下一道缝隙供里面的人呼吸。
躺在棺材里的顾青舟翻个了身,对着外面大声喊道:“二爷,我什么时候才能不睡棺材啊,我都睡了二十多年了!”
柴二爷敲了敲棺材盖儿,打趣说道:“按二爷我的推算,怕是这辈子你都离不开它喽。”
“你快别逗我了,二爷,其实我小时候就好奇,我为什么要睡在棺材里?”顾青舟不解问道“当年我爷爷活着一直不肯告诉我,如今他死了,你是不是能和我说了!”
“你小子...等着吧,等我死了你就知道了。”说罢便转身离开,不再理会敲着棺材板的顾青舟。
顾青舟见状,忍不住嘟囔道:“靠,谁能活过你这老黄皮子啊...”
说起这柴二爷,是顾家的保家仙,原身是只黄皮子精。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在顾青舟从记事起,这干巴瘦的小老头就一直呆在家里,逢年过节的,爷爷还要买几只烧鸡放到供桌上。
早年时候,偶尔顾青舟发个烧,感个冒啥的。
二爷就会从那祠堂里走出来,盛上一碗清水,拿着那沾满油的手指在水里搅和搅和,喂他喝下去。
睡醒一觉,这病也就好了。
大概这就是在他印象里,老柴头唯一和其他老头不一样的地方了。
想着想着,躺在棺材里的顾青舟只感觉一阵困意袭来,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感觉自己的上眼皮沉的要死,好似一座大山压在在眼皮之上。
渐渐的,那棺材缝透过的亮光逐渐消散,慢慢的变成了一片黑暗。
在梦中,他看见自己变成七岁稚童,蜷在爷爷的羊皮袄里,老屋火炕烧得噼啪作响。
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正轻抚着一副画卷,顾青舟认识那副图,是之前一直挂在墙上的《狐仙请神图》。
说来也是奇怪,自打爷爷去世后,那原本挂在墙上的《狐仙请神图》便消失了。
起初他还没在意,自以为是二爷给爷爷烧过去了。
但现在想来,二爷的性子向来抠搜,怎么可能把这副镶着金线边的画卷烧掉。
“爷爷...”顾青舟正欲喊道,那身影摆了摆手,将其打断,手掌一挥,那副图飘到顾青舟手中:“青舟,这是我们顾家欠的,以后,就靠你了。”
说罢,梦中的爷爷身影渐渐消散,梦境便化作万千碎片消散。
霎那间,躺在棺材里的的顾青舟猛然惊醒,汗水早已将身上的衣服打湿。
低头一看,顾青舟瞳孔收缩,只见那卷画轴此刻正静静的放在自己身上。
“哎,老顾,这就是你的执念么...”突然,棺材外传来二爷的声音,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顾青舟怔怔的问道:“二爷...刚刚...是爷爷回来了吗...”
柴二爷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罢了,终究是逃不掉的...你先出来吧青舟,我有事与你说。”
听到二爷的话,顾青舟赶忙从棺材内走出,手中还攥着那副《狐仙请神图》。
二爷伸手拿过请神图,手掌一挥,画轴缓缓展开,露出画卷内的九尾妖狐图案。
“二爷...这是什么啊...”顾青舟正欲发问,柴二爷的手飞速抓住顾青舟的手腕,长长的指甲盖在手腕上一划,顿时鲜血流出。
顾青舟吃痛,正欲抽回胳膊,却被柴二爷死死抓住,直接拍在画卷之上。
“不是二爷,你到底要...”顾青舟话还没说完,只见那画中九尾狐的眼睛缓缓流出鲜血,与自己的血液融合,顺着画卷下落,染红了题跋处「顾长庚」的印章——那是他爷爷的名字。
“我了个去!什么情况!”顾青舟尖叫一声,迅速抽回胳膊,向后退去。
顿时,灵堂上阴风四起,纸钱漫天飞舞。
只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后颈,一道声音混着松香飘来:“你便是顾长庚的孙子么?”
顾青舟心头一紧,反手抓起撬棺材板的黑折子,作势要向身后砸去。
还不待其出手,柴二爷感赶忙其拦下,站到两人中间,低声说道:“青舟,不得无礼,还不快见过苏姑娘。”
顾青舟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柴二爷身旁正站着一狐仙女子。
那女子披着件貂绒大氅,领口别着枚鎏金萨满面具,面具上刻着顾家族徽,身后的九条狐尾在月色下流转,如银瀑一般。
“你就是顾家十代弟马顾青舟?”那狐仙女子晃了晃腕间的青铜铃铛,每个铃铛都刻着「顾」字,“你爷爷当年可比你礼貌多了。”
顾青舟此刻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从小到大,他从不知道家里还住着这么一位。
只见柴二爷微微躬身,对着那狐仙恭敬说道:“苏姑娘,如今老顾去世,按照老顾的意思,契约由青舟偿还。”
那狐仙女子听见柴二爷的话,娇笑道:“无妨,无妨,谁还不是还。”
说着,她飘到顾青舟面前,微微俯身,晃了晃手中的泛黄的卷轴,开口说道:“喏,小家伙,这便是借据喽。”
手掌一晃,一张泛黄的卷轴出现在其手中,裱头「百年为奴」字显得格外眨眼。
随着绢帛展开的瞬间,顾青舟瞳孔骤缩。
那上面赫然是爷爷的亲笔字迹:
「顾氏子孙,见持此绢者,当以主事之礼待之。落款是顾长庚。」
“喏,小家伙,你看,这就是你顾家的债契,从现在起,你归我管喽。”苏晚的指甲划过他喉结,青铜铃在颈动脉上叮当作响。
顾青舟梗着脖子往后仰:“随便扯块破布就要人当奴隶?法治社会了姐姐!”
苏晚闻言,突然脸色一冷,供桌“砰“地炸开三道裂痕,厉声喝道:“顾家小子,你想赖账?”
一旁的柴二爷见状,赶紧劝道:“苏姑娘,苏姑娘,没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不是还有本阴债薄么,拿给他瞧瞧。”
“用你多嘴!”苏晚恶狠狠瞪了一眼老柴头。
玉手向虚空一抓,掏出一本册子,封面之上刻着五个大字【顾家阴债薄】。一阵妖风吹过,停在了其中某一页,扔给了面前的顾青舟。
顾青舟接过那本册子,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庚戌年,七月十五】
【顾家男长庚借狐苏家女晚百年功德】
【落款:顾长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