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桶跑路这事,我09年就干过了,不过我和谷二,桶都没有,把铺盖往腋下一卷,就往厂门狂奔。
我心里知道,原本五十二张牌的扑克,此时变成五十三张。
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今天工厂开支,连门卫都消失不见。
我和谷二,一路跑到厂门对面的一个小山包下头。才敢回头看向工厂。
心中满是后怕,以及,滔天的刺激感。
我爱死这种感觉了。
那种走在钢丝上随时掉落的危险感,就跟麻药似的,让我从那一刻就疯狂迷恋上了。
也是从那一刻,我知道,我成了赌徒。
谷二双手撑住膝盖,足足喘了一根烟的功夫才把气喘匀。
“锦哥,咋整?”
话里藏不住的颤抖,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如我一样,被牌局深深的刺激到了。
短暂的后怕之后,我强迫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
我们今晚的出千,只有两个结果,被发现和不被发现。
被发现的结果不言而喻,那时候,东南沿海的电子厂里头可没什么法律可言。
出千,打断只手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我和谷二除了骨架就没二两肉,我都怕被人一拳给打死过去。
我喜欢在思考的时候咬嘴唇,那天我咬了一嘴的血沫子。
直到满嘴连着喉咙里都是铁锈味,我决定,再赌一把。
我把铺盖铺在山包下,拉着一脸不明所以的谷二坐下。
我要和那虚无缥缈的运气来赌一把。
我实在舍不得那个能让我们容身的工厂,出了工厂,我和谷二在龙岗那地方,两眼一抹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不想冻死,饿死,病死在哪个桥洞或者天桥下。
我要赌,我就赌对面接下来的牌局,那张牌出现不了。
当老千,你连老天爷都不敢赌一把。注定这辈子走不远。
事实证明,我们赌对了。
山包下,还能依稀看到工厂宿舍的灯光,跟一个个萤火虫似的。
我伸着脖子,努力看清属于线长房间的那盏灯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都微微亮了白之后。
那盏灯光才熄灭。
我揉着几乎硬成石头的后脖颈。拍了拍靠在山包上睡得满胸口都是口水的谷二。
“咋啦,咋啦?锦哥?跑路了?”
谷二弹得比兔子还高。
“跑几把跑,继续进厂打工。”
我没好气,一是因为我足足盯了一夜,这小子足足睡了一夜。
二是我很佩服这小子的没心没肺。
但是我知道,我赌对了,幸运女神在那天晚上对我勾了勾手指。
我们没有被发现。
我看了一夜,那个房间,半点骚乱都没有。除了赌钱的人来人往。
乘着工厂人还没醒,我两悄悄摸回房间。
当时的工厂是可以请假的,年后刚开年,没啥活。
没来就算请假,反正扣一天工资就行。
线长对这事管得不严。
“锦哥!真的没事吧?”
谷二的脑袋半埋进被子,小心的问我。
“没事,睡你的。”
我捏着从袜子里拿出来的三张红票。心里说不出的满足感。
我不知道什么叫天生的赌徒,但是我觉得我就是。
我对金钱有着谜一样的渴望。就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紧紧攥着最后半瓶水的那种渴望。
我半靠在墙上,随着一夜的疲惫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很快也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睁开迷糊的眼睛,本来只有我和谷二的宿舍,突然出现一个狗熊一样的背影。
我看了得有三四秒,才能借着傍晚的光亮,看清面前确实是个人。
我和谷二有件事还算是幸运。
因为来工厂的时间晚,工厂开年的工人又不够。
所以原本是六人间的房间,只塞了我和谷二两个。
这一个月,我的千术能进步不少,也是因为我两下班之后,能肆无忌惮的关上门疯狂对练扑克。
“你好,我叫梁武功。”
如同狗熊一样的人,声音也跟狗熊差不多,低沉而且嘶哑。
我和老梁,就这么认识的。
我们团队的金牌打手。武字第一人。
谷二还没醒,裹在被子里,睡得跟死猪似的。
我只好先和老梁打了招呼。
“你好,我叫冯锦。”
尴尬的自我介绍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很显然,老梁和我一样,都是不咋爱说话的人。
这个尴尬的局面,一直等到谷二醒了才被他打破。
“锦哥,肚子饿了。出去搞点炒饭。”
“我草,什么东西?”
谷二的眼角捕捉到坐在另一个床头的老梁,顿时吓得一激灵。
“新同事,梁武功,以后和咱俩一个宿舍。”
即使谷二的表现多少有些冒犯的意思,但是当时腼腆的老梁根本就不在意。
十分羞涩的对谷二招招手。嘴里“嗨”了一声。
我生怕谷二嘴里再蹦出啥不好听的话,把这头狗熊惹恼了,把我和谷二折成褥子。
赶忙拉着谷二就出了宿舍。
“哟,年轻满哥,今天没上班哦?”
刚出房门,一个身穿蓝色线长级别才能穿的工装,手里端着盆饭的大哥朝我和谷二打了个招呼。
“嘿嘿,大哥。我们两去吃饭。”
打招呼的,就是昨天我和谷二帮忙下注的那位。
我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
昨天谷二的那张老k让他一把赚了得有一千。所以大哥看着我两笑眯眯的。心情很好。
“吃完饭,继续干。小伙子牌火好,今天再赢你们线长的钱。”
大哥朝我们挥了挥手。端着饭盆往楼上走。
我和谷二长长的松了口气,看到大哥,我们刚睡醒的脑子才浮现昨天的牌局。没来由的还是会有一些后怕。
厂门口就有炒饭摊,我手里攥着三百块,决定给自己和谷二改善改善伙食。
一个月,我已经快忘了肉味了。
裹着辣椒的卤猪头肉,满满的盖在我两的炒饭上头。
油腻腻的脂肪裹着饭粒一起塞进嘴里,脂肪和饭粒在舌头上爆炸,那种感觉,爽飞了。
整份的炒饭送进肚子,再来上瓶啤酒,脑子和身体总算是活了过来。
“锦哥,今天还搞不?”
谷二长长的打完个饱嗝。小声问我。
我把扑克从裤兜里拿出来。
一个月,我已经可以模仿那张碟片里的大部分动作。
五根指头跟切刀似得。
看着手上扑克不断翻飞。我咬了咬后槽牙。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