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感受着脚底板里传来的厚实感,睡得很死。
一直到早上,被谷二轻轻拍醒。
“上班了,锦哥。”
谷二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在水龙头下面狠狠往脸上泼了几次冷水,把麻木的神经唤醒。
我们当时的生活有多拮据呢?
我和谷二用的牙膏,是从洗漱台下捡得不知道那位仁兄的遗产。
牙刷是我们两的手指头。
我和谷二的奇特刷牙方式,看得老梁一愣一愣。
那时候才十八的我两,对吃早饭这事不屑一顾。
浪费钱不说,也浪费时间。
那几分钟时间不如再好好眯会儿。
洗漱完毕,拉上老梁就往车间走。
麻木的人群就跟丧尸一样。乌央乌央。
一波往里,一波往外。
老梁得先去找人事,由人事分配岗位。
“这家伙的块头是真大。”
谷二和我看着老梁走远的背影,不自觉的开口。
“小心着点,这人练过武功的,那衣服下头不是肥肉。”
我和谷二一边朝工位走去,一边给他说起昨天夜里和老梁的聊天。
“啧,锦哥,这房里多个人多双眼睛,要不要想办法把这人弄走算了?”
谷二一边搓着流水线上不断到来的手机壳,一边低声问我。
确实,昨天当我看到宿舍里突兀的多出一个人的时候。
我心里也非常不乐意。
多一个人也就意味着,我和谷二的对练,只能结束。
除了我两,再不能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们是老千的事实。
但是话说回来,我两只是两个在流水线上如同机器人一样的烂仔。
就算把老梁弄走,难道之后就不会再安排人了?
与其想办法把老梁弄走,不如想办法怎么快速弄到钱。
“算了,这人还算好相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从小,我和谷二就以他听我的居多。
所以当我说完,谷二再没多嘴一句。
流水线上的工作,除了重复,就是重复。
把手机壳拿起,放下。
重复成百上千次,一天就过去了。
重复上百万次,一个月就过去了。
这种时候,脑子里的那些赌瘾,就会从四面八方伸出触手,把灵魂拉进它的身体里。
一上午,我的脑子里。全是牌局,和那些红红绿绿的票子。
我开始幻想,以我的技术,一百块,我就赢了一千六回来。
如果我能赢一万呢?
两万?
更多??
我这还只是刚刚有皮毛的老千。
那些更有手法的老千呢?
我不敢想了。
因为我的手和脑子开始不听我的使唤。
我无比期待下班。
更加期待,那个好像永远被烟雾和红票塞满的房间。
赌博,不管输赢。
永远会有人排着队往里头跳。
输了想赢回来。
赢了想赢更多。
没人能摆脱。
整个上午,我不知道如何熬完的。
一直到谷二叫我,我才从脑子里的幻想里脱离出来。
半小时的吃饭时间,已经是格外的幸运了。
听流水线的老手说,工厂正式开工之后,吃饭得分批,就十五分钟。吃完就得滚回来,继续在流水线上当机器人。
“两小伙子还是手气好勒,昨天赢了蛮多吧。”
正吃着嘴里不知道咸淡的午饭。
一个塞着鸡腿的饭盆突兀的出现在我身边。
定睛一看,来的人,居然是我们线长。
两场牌局,可能让线长以为,我们两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员,亦或者叫赌友。
语气不像刚进厂的时候那么生硬欠骂。
“线长好,赢了一点。嘿嘿。”
谷二比我先接过话头,笑得很灿烂。
我当时第一眼其实十分紧张,我害怕!
虽然眼看着那副被谷二动了手脚的牌丢在地上,以他们约等于零的戒心根本发现不了。
但是我就是害怕。
就像老鼠突然见到猫那样,浑身僵硬在原地。不知所措。
“今天晚上继续。”
线长的话随着递出的烟一起出现。
“啪!”
“啪!”
两声打火机的声音。
“好!”
这次是我抢先回答,我几乎是急不可耐的答应了线长的邀请。
一个上午,我都在回味昨天的牌局。
很简单,我无比的想回到牌桌。
“看来那小子昨天也赢了不少啊。”
我和谷二走到人少的地方,蹲在地上,看着手里还剩半截的中华。
“谁说不是呢,那小子不是赢钱能舍得抽这么好的烟?”
谷二嗤笑一声。
赌徒为啥会没钱?
按理来说,正常的牌局总是有赢有输吧。
总有个赢的时候。
但是那钱呢?
不管你打不打牌,赌不赌钱,都要知道。
赢来的钱,在赌徒眼里,不算钱。
那本来就是别人的钱。
一切不通过自己劳动得来的钱,都不算钱。
花起来,没有半分心疼。
赢了会所嫩模。输了借钱再博。这句话不是空谈。
我努力挪了挪脚板。
感受着里头充实的厚度。
顿时心里的安全感,猛的充满全身。
想着晚上的牌局,枯燥的下午也显得没那么难熬。
那天我们下班得早。
因为实在没货可开,只有一条流水线开工。
其他流水线的工人,晚上六点就可以下班。
不过可以申请加班。工时减半。
看着别人举手加班。我和谷二默默挤在人群里,不断向后退。
流水线,工时就是钱。
除去我和谷二这般的烂仔。
里面更多的是一些需要钱的普通人。
即使只算一半的工时,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工资。
我和谷二费了很大功夫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时间还早,谷二这人之前在村里的少爷日子过惯了。
“锦哥,买点洗澡的东西吧。昨天那姐姐都说我身上有味了。”
谷二抽了抽鼻子。在自己腋下闻了闻,嫌弃得不行。
我也闻了闻自己,鼻腔里的味道告诉我,我确实如同发酵的大米一样,酸臭的很。
超市在工厂右手,得走两个红绿灯。
我从鞋垫里抽出钱,沾着唾沫,把那些钱,来来回回数了四五遍。
“确实得买点儿。”
我那是第一次进大型的超市,我感觉跟商场差不多。
来来往往衣着鲜丽的人群,和身上发酸的两个烂仔。
差别得如同两个世界在相撞。
撞得我没来由的咬紧牙关。几乎把后槽牙咬断。
独属于少年时的自卑和自尊,在那一刻,病态般的扭曲在一起。
居然成了一种,我要比他们更有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