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些人,根本就没有看我一眼。
他们都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懒得看我这个来自乡村的自卑少年一眼。
但是我就是生气,我没来由的生气。
我告诉自己,我要变得有钱。我要变得很有钱。
我要赢很多很多钱。
不过,我还是舍不得买那瓶24块的舒肤佳,而是买了一瓶足足有半个水桶那么大的说不上名字的沐浴露。
我记得很清楚,那瓶沐浴露只要16。
广东的天气本来就暖和。
我和谷二之前,每天洗澡,连毛巾都没有。
站在水龙头下,冲两分钟。在拿身上的衣服擦干身体。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谷二求了我三次,我总算松口买了两条毛巾。
两根牙刷,一根牙膏。
拢在一起四十三块零两毛。
我把标价算了一遍又一遍,确实没算错。
可笑吧?
我也觉得。
我可以在牌桌上如同疯子一样,把所有钱压进去。
但是,我却不舍得哪怕多一分钱用在赌博之外的任何地方。
赌徒就是这么可笑。
路过结账区的时候,超市光亮的墙壁上摆着一个很大的电视。
里头在放粤语版的赌神。
我排在人群末尾。
刚好看到发哥潇洒的取出那张信封。
“这里是瑞士银行的本票,价值三千万美金。”
电视里的发哥一边拿出信封,一边帅气开口。
我就在幻想,我什么时候也能随随便便从怀里取出几千万?
“还拿两幅扑克。”
龙岗那时候的赌钱盛行到什么地步呢?
哪怕是超市的货架上,最显眼的也是如扑克,字牌的那些玩意儿。
至少我在别的地方都没见过。
“四十四块二,要不要塑料袋?要的话多一毛。”
收银员是个和我年级差不多的女孩儿,似乎也被这种无趣的工作折磨的够呛。
如同机械般的开口。
把东西装好,一路提回宿舍。
一路上,我的心情越来越好。
谷二也一样。
我们都知道,夜里我们还是会赢钱。
我能把脚下的鞋垫再加厚一些。
谷二的那些姐姐们,又能给他洗洗头。
两个人跟神经病似的,开始的小声憋笑。
到后面,我两几乎是捂着肚子,止不住的大笑。一路飞奔回宿舍。
看到我两疯子一样的冲进宿舍。
老梁明显愣在原地。
我和谷二几乎忘记了,宿舍里多了个人的事实。
三个人尴尬的对视着。
“没出去走走?”
我把塑料袋往谷二床上一丢。对着老梁开口。
“没呢,这地方不是俺老家,又不认得人,没甚意思。”
一袋猪头肉,一瓶啤酒,老梁对我的态度十分温和。
“抽烟吗?”
谷二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似乎永远抽不完的那包软金典。
看到烟。老梁的眼里明显亮堂了许多。
快速接过烟。
熟练的点上火。
在舒舒服服的把烟雾满满的吸进去。
“他妈的,想死这东西了。”
老梁也没钱。
他口袋里只有当时父母塞给他的两百块钱。
车费,吃饭。
老梁翻遍了口袋,也只翻出了四张一块。
“他妈的,找半天,这地方也没人卖散烟。”
“哈哈哈,你当这是咱们那山旮旯里啊,人都论包卖。论条卖。”
当脏话出现在男人嘴里,双方除了打架,就只剩交朋友这一个结果。
腼腆的老梁,其实并不腼腆。
事实证明,练武功的,嘴里脏话的频率,比吃饭都多。
我们三,也彻底成了朋友。
互相揭自己的短。
穷人间的交情,就是撕开伤疤,让穷人也看看自己的伤口。
然后发出一声。
“哦!原来你也是这样。”
然后,我们就成了同类。
闲聊了一会。
我对谷二使了个眼色。
“哥们,我们出去一趟,缺啥东西没?带给你。”
谷二的人情事故比我熟练太多。
“能不能带包烟?发工资还你。”
老梁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行!你先拿着抽,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包就是了。”
谷二把半包软金典扔给老梁。
拉着我出门就往楼上走。
“快点快点。楼上等着给咱俩送钱呢!”
谷二和我一样,迫不及待。
但是中午线长的话,没来由的突然出现在我耳边,响得和炸雷一样。
“不行,今天我两得输点。”
理智在告诉我一件事,我们已经成了别人眼里手气好的那种人了。
没人会相信一个场场赢的烂仔是手气好。
没有纯粹的手气,只有纯粹的手法。
只要某一个瞬间,他们中有人开始怀疑。
我就输了。
之后的牌桌,都会有意无意的盯着我。
以我的拙劣技术,总有一天,我会被发现。
然后等待我的?
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要低调。
我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去赢钱。
打枪的不要,悄悄的进村。
“啥?输钱?”
谷二叫了一声,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马上压低声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你是不是疯了?咱们就这么点。还输给别人?”
“你没听见今天线长吃饭的时候说的?手气好?”
我不想赢钱?
我快想疯了!
我拍开谷二的手掌。耐着性子解释。
口袋里有两百块钱,是我今天要输出去的钱数。
另外的,我还是重新放回自己鞋垫里。
赢钱对老千来说,简单至极。
输钱其实反而没那么简单。
当所有的牌在你眼中跟脱得赤条条的娘们般没有区别的时候。
你如何去止住赢钱的欲 望。
这才是难办的点。
还有。
我要得不只是输钱。
我要得是,让他们再也没有防备的输钱。
我和谷二是混子。
常年在牌桌和网吧混迹的我两。
见过不少人。
我两比同龄人,更加清楚,一些关于人性的特点。
人性是阴暗,扭曲到极致的卑劣黑影。
除去亲人,别人不会在意你之前爬了多高。
只会在意,你什么时候一脚踩空,摔进无底深渊。
我要让他们彻底放下戒备。
就必须输得很惨才行。
至于多惨?
我不知道。
甚至我能不能让自己输,当时在楼道里我都不知道。
我丝毫不敢相信自己对金钱的渴求能让我在牌桌上还能保持清醒。
所以我认真的盯着谷二的双眼。
“要输!并且要输得很彻底的那种。”
“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你一定要记得提醒我。”
“你要时刻记住,我们是来输钱的。”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希望能把这三句话刻进谷二的脑子里。
谷二和我,靠在楼道的墙壁上靠了很久。
谷二深深吸了口气。咬着牙开口。
“好,我会时刻记住,我们是去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