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我爹死了。
被一个傻子杀了。
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大到看不见头顶的天。
主家婆的鹿皮靴碾过我手背时,我正盯着我爹脖颈的断口看。
那里没有血,只有密密麻麻的金色咒文在皮肉里蠕动。
符文之上,钉着一枚婴儿手臂长的铜钉,刻着大大的“陈”字。
我爹叫陈硡,傩戏一脉的大老爷,道上的人都叫他“活傩”。
我爹走之前说,他去北平给人看事儿,让我在主家听话,等着他回来。
可最后回来的却是我爹的尸体,还有一个傻子。
四个杠夫满面红光,抬着我爹的尸体,大声吆喝着,要主家赏钱。
“小杂种倒是命硬。”
主家婆往我的嘴里塞了一颗冰冷的开口枣,我的下巴立刻像被线扯着似的张开了。
这是我们陈家祖传的封口傩,吃一颗,哑三年。
一旁的树上,挂着和我爹一起回来的傻子。
傻子后脑勺上插着一枚镇傩铃,几乎整个插入脑袋。
可他非但没有死,反而在学狼叫。
主家婆脸上露出慈祥的微笑,像是拉家常似的开口道:
“知道咱为什么留你吗?”
我拼命地摇头,嘴里不断触碰到嘴里的硬物。
“因为你背上的天纹啊……”主家婆用长指甲划开我的棉袄,我听见了令人牙齿发酸的声音。
“要到十八岁才能剥呀。”
天纹,是我背上的龙形胎记。
行里人都知道,背有天纹者,天生的帝王命,百邪不侵。
江湖传言,天纹可以易主,只需要等到原主成年以后,整个剥下来。
主家婆拿着铜铃,一个一个地敲掉我的指甲,说道:
“别急,等天纹长熟了,婶子给你换个活法。”
我心里明白,以我爹那天大的本事,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傻子取了性命?
可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只能忍。
我爹的尸体被主家婆藏了起来.
我则是被送到了镇上的学堂。
因为不能说话,一群孩子总是欺负我。
这个时候,我就抡起拳头,哪怕是咬,我也会让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他们害怕了,只能大声地唱着:“小哑巴,没爹妈,住进狗窝笑哈哈!”
遇见跛爷那天,一帮孩子正抓着我的头,往墙上撞,一边撞,一边骂小杂种。
跛爷就在旁边静静地站着,没有阻拦。
我紧紧地咬着牙,看准时机,一脚踹在了一个孩子的裤裆。
那个孩子惨叫一声,哇哇大哭,跑进学堂去找老师了。
跛爷朝着我走了过来,身上一股陈年的朱砂味。
他蹲在我面前,第一句话就是:不愧是陈硡的种,够狠。
我死死地盯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动静,像是一头恶狼。
跛爷掀开裤腿,露出和小腿肌肉长在一起的青铜傩面。
他指着那条瘸腿,说道:“二十年前,我该死在长白山,是你爹用半条命把我从阎王傩那儿抢回来。”
“跟我走。”
“要么隐姓埋名活一辈子。”
“要么站起来当个人,学本事给你爹报仇。”
说完,跛爷转身就走了,瘸腿上的青铜傩面叮当响。
我哭了,死死地盯着跛爷的背影。
那天晚上,学堂的孩子跟老师告了状,我被陈家的佣人打的遍体鳞伤。
拖着满身的淤青,主家婆把我丢在了祠堂,让我给牌位磕头。
我怔怔地听着祠堂的镇魂铃响了三声。
跛爷来了,带着雷公傩面,嘴里唱着傩戏的开场曲,脚上踏着禹步。
祠堂供奉的牌位被跛爷的声音震倒。
跛爷拿着傩刀,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
十几个陈家的高手,愣是没人能近跛爷的身。
看着跛爷的手段,我知道,跛爷是个有本事的人。
逃出陈家之后,跛爷带着我和傻子上了一辆驴车。
车上,傻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饼干。
傻子满手的糖渣,后脑勺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响。
今天是我开口的日子。
我的嗓子好像刀割,又疼又涨。
我忍着剧痛,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了十年来的第一句话。
“爷,我,我想跟着…跟着你,学本事。”
“我想,给…给我爹报仇!”
跛爷没说话,看了我一眼,扔过来一个酒壶。
我捧起酒壶,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喝酒。
跛爷狠狠一拍驴屁股。
“驾!”
从那天开始,我和傻子就跟着跛爷走江湖。
跛爷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我和傻子。
跛爷说,我俩是天生的傩师。
我身背天纹,却是鳏寡命,一生注定颠沛流离。
而傻子,后脑勺钉着镇傩铃,已经被炼成了傩傀,活死人。
只有我俩这种人,才能成傩。
跛爷给傻子起名陈富春。
他让我和傻子结拜,教我俩傩戏、古武,教的都是杀人技。
我也没辜负跛爷的期望,学啥成啥。
十七岁生日那天,跛爷请我和傻子上了北平有名的醉仙楼。
“跟我多少年了?”
“七年零六个月。”
“本事学的怎么样了?”
“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跛爷伸出手,重重敲了一下桌子。
“错!你们两个臭小子的本事,已经超过阴行那些老家伙了。”
他伸手一指瘸腿上的青铜傩面,开口道:
“这东西叫阎王傩。”
“当年我和你爹就是为了这个,差点把命搭进去。”
“以后就归你了,东西邪乎,自己研究。”
跛爷端起酒碗,平静地说道:“明天,郊外的郑家村,有人会和你接头。”
“办成了,你就可以出师了。”
我听懂了跛爷的意思,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
“还有一年,你小子就满十八岁了。”
跛爷举起酒碗,说道:“陈家再找上门,我不会出手。”
听到这话,我点了点头。
我和傻子端起酒碗,陪了跛爷一碗。
三十年的女儿红入喉,一股辛辣的感觉充斥口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跛爷满脸通红,一个劲儿的喝酒。
傻子端起酒碗嚷嚷着说道:“爷,等你死了,我和我哥给你戴孝!”
天快亮时,我再也撑不住了,两个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跛爷站起来,走到了我跟前。
“小道。”
跟着跛爷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叫我。
一时间我情绪上头,喃喃着回应道:“爷,我在呢……”
回应我的不再是温柔的问候,而是铁锤一般的拳头!
跛爷踩着我的脑袋,把我的头死死地踩在地上。
“才高遭嫉,明白吗?”
“再给你上一课,永远不要露出软弱的一面。”
我趴在地上,冰冷的地面摩擦着我的脸。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我爹尸体被送回来的那天。
跛爷捏了捏手腕,还想要动手。
傻子突然窜过来,一口咬住了跛爷的小拇指!
一只带血的小指头从傻子嘴里吐出来。
跛爷看着地上的手指头,笑了。
“果然啊,是条好狗,咬人,不叫。”
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醒来。
跛爷已经不见了。
傻子在我身边收拾空酒瓶,后脑勺的镇傩铃轻轻地响着。
察觉到后背的刺痛,我起身找了面镜子,撩起衣服。
跛爷腿上的青铜傩面,现在已经长在了我的背上,将天纹盖的严丝合缝。
青铜傩面和我后背的皮肉长在一起,古朴的纹路透着淡淡的光。
我苦笑一声,将衣服放下。
收拾好东西,给傻子找了个兜帽,自己换上干净的衣服。
我拉着傻子出了门。
我会让整个江湖,都记住我陈道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