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谷二是人,得吃饭,三百块钱,根本不能让我们活到月底。
我试图这么说服自己。
但是我心里更多的,根本不是对手里只有三百块钱这个困境的思考。
只有对赌钱的疯狂迷恋。
我就是想再坐上牌桌,我想拿扑克,我想看到那些红红的票子在桌上堆积然后被拢回我的口袋里。
买完炒饭剩下的钱里,我重新抠出一百。
对着谷二挥挥手。
“就赌这一百的。”
那时候,我才刚刚懂得打牌。也只会斗牛这一个路子。
几分钟后,吃饱喝足的我们,重新来到那间烟雾缭绕的房间。
这次我才能好好的打量一下这个几乎整夜整夜用来打牌的房间。
比我们的六人宿舍大两倍,放了四个单人床,满地烟头。
因为我来的比较早,这次,只有稀稀落落五六个人围坐在一个大饭桌上。
每个人嘴里都叼着烟。手里狠狠搓着牌,似乎能搓出花来。
“四边,妈的,老子搓个十,包杀。”
还是我和谷二的线长。
眼睛被嘴里的烟熏得眯成缝。把牌高高举起。
“十!”
“十!”
“十!!!”
一张黑桃十被拍在桌上。
“甘林娘个几杯,通杀!!”
线长吼得像年前我们村里被绑起来的年猪,歇斯底里。
“唉,牛九碰牛牛,娘希匹。”
和我们打招呼的大哥,满脸颓然,从手中的红票数了四张扔进桌上的钱堆。
“看林娘个几杯,玩就滚过来下注,不玩就滚出去。”
一边拢着钱的线长,早就发现了站在门边不远的我两。
嘴上不饶人,但是语气好了很多。
“妈的,老子的旺财满哥来了,你等着死咯。”
大哥跑过来扣住我肩膀,几乎是把我拖到了桌边。
“我再看一把,再看一把。”
我嬉笑着求饶。拒绝了大哥让我当场下注的邀请。
谷二也站到了我身后。
兜里的扑克已经被我们进厂之前就丢掉了,我和他口袋里各自只留下一张花牌。用来变牌。
线长的手气很旺。
第二把很快掀开。线长还是牛牛。
牌桌中间的红票,几乎拢成了一座小山。
“妈了批,你今天出门又去发廊找人洗头了?手气这么旺。”
大哥这把输得手中红票几乎少了一半,脸上已经挂不住笑。脸色阴沉的把钱狠狠往桌上一拍朝线长说道。
“甘林娘个几杯,准输不准赢?昨天杀老子一万多,老子找点补,叽叽哇哇。”
线长一边把钱好好归拢到自己怀里。高喊一句。
“下庄。”
“这种叫轮庄,一般本钱翻三倍,就能下庄。换下一个人当庄。”
谷二知道我不懂这些道道,小声在我耳边解释。
线长边上一个胖子从手里甩出五张红票。
“妈了个比的,你这扑克认人,换一副。”
胖子手里的动作,让我知道我为什么昨天能逃过一劫。幸运女神为什么会对我勾勾手指。
原来的扑克被随手摔落一地。根本没人去管。
胖子换上了一副新牌。
为了表示公正,甚至将牌翻了个面,让我们好好看看。
这可正中了我的下怀。
我知道,该我赢钱了。
那些扑克在我眼中就像有生命的人一样。
长相不一。
高矮胖瘦。
即使洗乱了,我仍旧还是能认出他们各自的模样。
随着切牌完毕。开始发牌。
我站到了线长身后。
“线长今天旺得很,我也沾沾光,赢点啤酒钱。”
我笑着把钱塞到线长的钱堆上。
线长虽然很不爽的看了我一眼,但是斗牛本来就允许周边人打风。所以线长嘴巴只是动了几下,到底还是没能骂出他的口头禅。
牛三碰牛五。一百变两百。
我拿回属于我的赌注的手,快得几乎有了残影。
“后生仔,又没人抢你的。”
庄家虽然赔了一家,但是还是吃了两家,所以心情还好,一边洗牌一边嘲笑我。
他们哪知道,桌上的钱对我和谷二的重要性。
“谢谢大哥的啤酒钱。”
看着手里的两张红票,我心情好得不得了,高声大喊。
牌局继续。
我手里的钱也逐渐变厚。
赢钱能让人忘记烦恼,同时也能让人忘记所有的谨慎。
庄家手里的牌,我开始看不清楚了。
第一轮洗牌,我能清晰的记住,那些牌在哪些位置。
只要我一直盯着那些牌,不论你洗多少次,发多少次,我都能记住位置。
但是,我那时候不在牌桌上。
赌徒和旁观者,根本就是两个次元的生物。
一次次赌注的丢出,收回。随之而来的是大脑极速的满足感冲击。
当我手中红票足足有十张之后。
我从老千,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赢钱之后,我只顾着牌桌上的赌注,和那些晃人眼睛的红票。
我很久都没再去记牌了。
那些清晰的扑克,此时在我眼里变得十分模糊。
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
是庄家把我面前的赌注扯进牌桌。顺带着,把我手中牛七的牌,丢进牌堆里。
“妈的比,你后生仔再旺总有个度吧,六把牌了,总算吃你一把。”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我到底是赌徒还是老千?
那一刻,我根本分不清楚。
是谷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从恍惚中醒过来。
“下不下?不下我发牌了?落子无悔。买定离手。”
胖子的那张胖脸在我面前叫骂。
我摸到手里的钱跟摸到电门似的,一个激灵。
“不下,嘿嘿,下一把,下一把,休息一下。”
我找了个借口。
六把牌,我手中单薄的一张红票已经变成了八张。
脑子那时候完全裂开。
一边是理智,努力的控制我的脚,让我往门外走。
高喊着“够了,够了。”
一边是上头的赌瘾。死死揪住我的双手。
“不够!不够!”
两边在我的脑壳里打得头破血流,只能活一个。
最终,那个名叫赌瘾的坏蛋,把我的双手重新放在赌桌上。
取代了我的声带,我的大脑,我的身体。替我做下决定。
“八百!全压了。”
当时我的身体里,充斥着一个叫赌瘾的家伙。
我犯下了一个老千最不该犯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