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不仅吓了谷二一跳,连我自己其实都被吓了一跳。
我不敢相信那是我下的决定。
一个老千,在牌桌上,始终要把自己放在局外人的身份去看待这场赌博。
这样,老千才能时刻清醒,始终知道这局的结局是输是赢。
而我,那时已经成了赌徒。
庄家手中已经分不清的扑克?
不重要。
我手上是能让我和谷二吃上一个月的伙食费?
不重要。
只有一件事重要,被我重重摔在面前的那八百块钱,赢下牌局这件事才重要。
我几乎是红着眼睛看着庄家手中的扑克,一张一张的发到我下注那人的手中。
“啪!”
最后一张牌,被谷二手掌盖住。
谷二脸上挤满了谄媚的笑脸。
“哥,我们都下了这么重的注,让我看一张呗。”
我在这方连下四次,只赔了一次。
所以,那人心情很好。
一把把四张牌掀开。
“你看呗,没事儿。”
“4 3 2 7”
独等4的牌面。
我瞬间便觉得浑身骨头被人抽走。
无比后悔自己当时进厂门之前的决定。
我们将整副扑克全部扔掉,独留两张花牌。
原本用来定胜局的花牌,在此时的牌面,根本半点用处都没有。
庄家早早就把牌开好在桌上,等着我们几家亮牌。
庄家“4 5 6 10 A”
我死死攥住谷二的肩膀。
能赢!!
庄家只是牛六,而我们口袋里的那两张花牌,能配个牛六出来,虽然都是一样的点数,但是我们能吃掉庄家!
“开牌啊!能搓出花啊?”
庄家很不耐烦的从另外两家小牌面前将钱拿走。更不耐烦的催促谷二。
我能清晰的看到谷二的脖颈上顺着衣领流出的冷汗。
“红心j”
庄家独赔我们一家。
骂骂咧咧的庄家,从桌面的钱堆里数出八张红票,连同我那八张,一起放在我手里。
“下庄下庄,吗个比,保个本,你们来你们来。”
我握着手里的十八张红票,甚至忘记了口水怎么吞下去。
整个人僵直在原地。无法动弹。
直到下一个庄家,又重新取出一副新扑克,将原先的扑克不在意的扫落在地。
我才逐渐接管了麻木的身体。
“还来不来?下注下注。”
大哥催促着我。
而我已经从赌徒的状态彻底抽离。
“不来啦不来啦,还得回去冲凉,明天得上班呢。”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拉住谷二的衣袖,快速出门。
还是那个僻静的山包。
我从谷二的口袋里拿出半包软金典,抽出两根,点上,塞一根进谷二嘴里。
谷二从我裤兜里拿出另一张花牌,见鬼似的丢在地上。
我们两大口呼气。
仿佛惊慌和刺激,会随着二氧化碳一起从呼吸里抽离。
“谢谢。”
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的对谷二开口。
谷二的手法这些天也没落下,我都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从我裤兜里拿走的花牌。
因为今天是我上场,所以那两张花牌一直放在我的裤兜里。
谷二的脸色并没有因为我的感谢而变好。
阴沉得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我们两是老千!”
08年的网络已经很发达了。
我们中午为数不多的吃饭休息的时间,食堂的窗口上,有一个大大的电视。
随机频道。随机节目,是我们苦闷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调剂品之一。
当时广东台有一个揭秘赌博的节目。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厂里领导已经知道了赌博活动严重,故意放给我们看的。
很多人都在把那些手法当戏法看。
而我和谷二,却深知,那些东西,不是戏法。只是老千的惯用手法而已。
“赌徒是赌徒,老千是老千,别把坐在牌桌上的人都看成和你一样的赌徒。”
我记得当时有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谷二的话,如同冷水一般,把我滚烫的脑浆给泼得冷却下来。
“对不起。”
我把道歉混在烟里。
“嘿嘿,锦哥,咱两有钱了,能不能给我200花。”
谷二这人属狗的,变脸变的飞快,亦或者,他比我清醒很多。
常年混迹牌桌的人,对赌博有更清醒的认知。
对人情世故更是如此。
他是聪明人,所以他也是后来能陪我一直走下去的那个人。
谷二嬉皮笑脸的对我开口。
“本来就是你的钱,拿钱干嘛?”
本钱都是谷二的,我自然没任何意见,爽快的抽出两百。
“唉,这你就别问啦。嘿嘿。”
谷二拿走钱之后,转身就跑,速度飞快。
看他的方向我就知道。
当时牌桌上的打趣。
谷二找人洗头去了。
我死死把今天变成赌徒的事记在心里。并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让赌瘾控制大脑,
向着宿舍走去。
突然我记起,我们宿舍好像今天多了个活人。
我想了好一会,转身在门口的卤肉店,提上四瓶啤酒,一打猪头肉。
那种体型的人,能打好关系,也许以后会有想不到的好处。
一路上,我满脑子都还是那个赌局。
赌钱的快 感一直挥之不去。
直到我把自己手臂掐肿,我才暂时把那种想立马再重新上桌的冲动忘却。
“梁武功是吗?喝点?”
我对着坐在床上发呆的老梁举了举手中放啤酒的袋子。
娘们! 酒!! 赌钱!!!
这三东西,是男人这辈子绕不过去的。
有酒有肉,那时候腼腆的老梁逐渐和我打开话匣子。
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的经历倒了个干净。
老梁,09年那年刚好十八。
老家河南人。和我一样,读书半点不感冒。
不过,老梁从小练武功。
喝多了之后,褪去的上衣里头藏着的,是一块块崩紧的肌肉。
老梁之前一直在武校,满了十八,读书也没出路,干脆来广东碰碰运气。
老梁酒量很不好,但是饭量出奇的大。
足足一袋猪头肉,我就捞了两块。
其他全被塞进他肚子里。
一瓶啤酒下肚,老梁脸上红得像猴子屁股。
一只手拍了拍我肩膀,差点没把我打趴下。
“哥,以后我就叫你哥了,谁要是欺负你,我梁疯子肯定第一个冲前头。”
说完这句话的老梁,就摔到床上人事不知。
我确定老梁睡着之后。
脱下鞋子,把钱塞进臭烘烘的鞋垫下头。
当晚,鞋都没脱,我只有贴着钱,我才有安全感。
穿着鞋,就这么躺在床上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