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景行回到空荡荡的药铺,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
柜角有她放过的野花,竹匾有她整理过的痕迹,连空气里,都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他把她用过的小凳子,放在原来的位置,把她喜欢的樱花匾,依旧晒在墙角。
仿佛她只是出门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
最初的半年,日子还带着希望。
书信一封接一封,跨越千里,从北方寄到江南小镇。
她在信里写北方的风很大,天很冷,不像小镇这样温暖湿润。
她写陌生的房子,陌生的人,陌生的街道,一切都让她不安。
她写她每天都想着他,想着药铺,想着樱花树下的约定。
她写:等老人身体安稳一些,我就想办法回来,你一定不要忘了我。
秋景行每一封信都反复读,读到纸张发软,字迹模糊。
他认真地回信,写小镇的变化,写药铺的琐事,写樱花又开了,写他每天都在等。
他把新晒的樱花夹在信里,让香气陪着文字,一起跨越千里。
那些书信,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全部念想。
樱花神在北方的一处深山里,头发也变回了白色,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也就是墨云了。
“墨云!”
“你快点学会法术,有一个人正在等你姐姐呢。”
小墨云抬起头,看着樱花神:“他是谁?”
“他是姐姐的恋人。”
樱花神每天都在教墨云法术,就是希望墨云早日学会,自己早日能够回去。
而秋景行还在药铺里等着他的苏晚樱。
渐渐地,书信来得越来越慢。
从一周一封,变成半个月一封,再到一个月一封。
信里的字,也越来越短,越来越无力。
地址几经变迁,邮路时断时续。
有好几次,他寄出去的信,被原样退回,盖着“查无此人”的戳。
他每天都去邮局等。
从清晨等到傍晚,从晴天等到雨天。
邮差摇摇头:“秋大夫,没有你的信。”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再也没有一封来自北方的信。
墙根下的樱花瓣晒了一匾又一匾。
木盒里的书信堆了一叠又一叠。
那个说一定会回来的人,再也没有消息。
小镇的人劝他:“景行,别等了,这么远,说不定人家已经嫁人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重新找一个姑娘过日子吧。”
他只是摇头,不说话,依旧守着药铺,守着樱花,守着一个没有尽头的约定。
他不信。
他不信她会忘了他。
他不信那些温柔的朝夕,全都不作数。
而远在北方的苏晚樱,也陷入了瓶颈,很多法术,不管她怎么教墨云,墨云也学不会。
“姐姐.....我太笨了.....”小墨云自责的说道。
“没事,我们再试试。”
樱花神熬过无数个日夜,终于将法术尽数传给墨云。
长发从雪白慢慢染回黑色,她褪去神尊枷锁,重新做回那个柔弱温顺的苏晚樱。
她终于可以回去了。
回到那个江南小镇,回到巷尾的药铺,回到秋景行身边。
她一路风尘仆仆,满心欢喜,日夜兼程。
她想告诉他,她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可当她终于站在秋记药铺门口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是锁着的。
柜台积了薄尘。
墙角那匾樱花,早已干枯成灰。
隔壁的老人看见她,叹了一声:
“姑娘,你找秋大夫?
他早不在这儿了。”
苏晚樱浑身一冷:“他……他去哪了?”
老人望着远方,声音低沉:
“前几年,国家号召支援西北、建设边疆,要大夫,要郎中。”
“秋大夫年轻,有医术,第一个报了名,跟着医疗队走了,说是去救死扶伤,去开荒,去治病救人。”
苏晚樱站在青石板路上,脑子暂时有些懵。
她立马打起精神,一个念头在心中涌出。
“谢谢大爷。”
苏晚樱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心里满是担忧:“等我。”
话音刚落,她整个身体都化作无数片白色的樱花瓣,朝着西北方向飞速而去。
她越过江河,越过群山,越过连绵的村落与城镇,从温润的江南,一头扎进了辽阔苍茫的黄土高原。
越往西北,风越烈,天越阔,黄沙漫卷,却处处都是热火朝天的人声。
大西北的荒原上,到处都是建设的身影,到处都是飘扬的红旗!
穿军装的战士扛着铁锹,挖渠开路;穿粗布褂的青年男女背着行囊,喊着号子垦荒种地;戴草帽的技术员举着图纸,在风沙里丈量土地;还有一队队背着药箱、穿着白大褂的医疗队员,顶着烈日奔走在帐 篷与土房之间。
人人脸上都带着风沙刻下的痕迹,却个个眼神明亮,精气神足得像荒原上拔地而起的白杨。
有人在开荒,有人在修渠,有人在盖房,有人在救伤,歌声与口号声在风里飘得很远,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滚烫与赤诚。
苏晚樱落在医疗队驻扎的帐 篷外,混在人群里轻声打听。
“同志,打扰一下。”
“请问,你们认识秋景行吗?他是从江南来的中医,会抓药,会看病。”
她问了一个又一个人,心一点点往下沉。
直到一位头发花白、腿带旧伤的老医生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你找秋大夫……”
老人声音沙哑,风吹起他鬓角的白发,“他是个好孩子,最能吃苦,最肯拼命,牧民叫他秋菩萨,谁都念他的好。”
苏晚樱的声音止不住发颤:“他人呢?我是他的家人,我来找他。”
老人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指向远处连绵的雪山风口。
“去年冬天,暴雪封山,山里的牧民得了急病,缺医少药。
秋大夫背着药箱,带着两个学徒,顶着风雪进山救人。
那一场雪下了七天七夜,路断了,风刮得能把人卷走……
他们再也没走出来。”
苏晚樱站在呼啸的西北风里,浑身冰凉,像被冻住了一般。
耳边热火朝天的建设声、歌声、口号声,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漫天黄沙,和她再也接不回来的那个人。
老医生递给她一个磨得发白的蓝布小包,声音轻得像风:
“这是后来牧民在雪地里找到的,只有这个留了下来。”
苏晚樱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是一小包早已干枯的樱花瓣,
还有半张写了一半的药方,字迹清隽,末尾停在一个没写完的字.....
樱。
她终于找到了他奔赴的地方,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会在药铺里,为她晒一匾樱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