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要计较和追究的话,那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季节和一个寻常不过的白天。
现在的王明毕竟不完全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他曾经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灵魂曾面对那样绝望的情景。
刚刚有膝盖高的王明,此时此刻正灰头土脸的跟着一对还年轻的夫妇。
四周是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树木和遁入云烟的高山。
稍微飘过一朵云,都能够把太阳遮蔽好久。
那时候还小的王明似乎就意识到,这样的地方似乎并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只不过年少心性想不到那么远,只知道跟着父母的步伐应该是没有错的。
“爹娘,我们现在去什么地方?”
尚且年幼的王明只是问了一句。
却显得父母更加行色匆匆,甚至连一句及时的回应都没有。
仓猝的行进路上,裤腿难免卷满了灰尘。
甚至稍微有些地方还有潮湿雨后的泥泞。
父母仍旧没有停留,一个劲地拽着王明瘦小的胳膊往前走着,甚至可以用拖着来形容。
白嫩的手腕上早就爬满了鲜红的抓痕。
甚至有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指甲印。
这样生存的感觉是足够令人折磨的,但王明并没有哭闹,只是任由父母抓着,用自己短小的腿不断地往前跟着。
这时的王明似乎还很瘦弱,整个人显得很白净,头发留得长长的,甚至垂到了眉毛。
身上穿着的也相对整洁一点,只是在这个风尘仆仆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真的要做到这个程度吗,我还是忍不下这个心。”
半天没说话的小王明听见母亲一句话后,带着一声啜泣。
旁边的父亲也是接连的叹气。
只不过父母的身形都很高,小王明一边走一边要费很大力气,完全没办法抬起头去看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只听见父亲又说:“能有什么办法都到这个程度了,我们也是自顾不暇,难不成还要带着这个小累赘吗?”
最后那三个字眼。
王明听得清清楚楚,小时候不懂,但确实结结实实地烙印在了心里面,直到后面用尽每一天都在反复的咀嚼这个字,恨不得要将其嚼碎。
化作一个个日夜里的悠远,又变得沉默无声,似乎随着岁月已经淡忘了,但真的能够淡忘掉吗?
“可这毕竟是我们唯一的亲生骨肉啊,就把他留在这里,你让我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就算真的躲过这一场灾难,你觉得我们的良心会说得过去吗?”
“那也总比都饿死了好啊,留他在这儿,起码大家都有条活路,你说不是吗?”
王明的父亲在那个时候听起来似乎是个十分严苛又不容置疑的男人。
无论他的母亲如何百般恳求,说一些软话,似乎都不能逆转眼下的决定。
听着父母的嘴硬心软,两个人时不时还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
他有犹豫,有停止,但仍旧带着王明一步步地踏进了那片深山当中。
直到夜色渐深,他总算看见了远处一片微弱的光明。
“爹娘我好累,我好饿,能休息一会吗?”
王明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站不稳,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然而,还没等母亲带着关切的怀抱迎过来,意外就发生了。
竟是父亲粗暴的拉扯,硬生生的把王明从地上拽了起来。
甚至还有些不满的照着他的屁股踹了一脚。
“赶紧起来,爹娘因为你已经浪费了多少时间,走了多少路,今天不论如何也必须把你解决。”
“诶,姓王的,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当爹的?这是你的亲儿子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王明还没感觉到屁股上的疼痛只看着母亲急匆匆的跑了过来,把父亲推开之后,将自己抱在怀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似乎才看清了昏黄夜色中那张有些亲切又陌生的面庞。
“我印象中的那张脸,你并没有和普遍的中年妇女一样,沧桑又满是皱纹。”
“相反,母亲的脸上有着一股书香闺秀的气质,白净的皮肤,水汪汪的眼睛,只不过一路颠沛流离,也满是疲惫。”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悲伤和不舍。”
那时候的小王明什么都还不懂,只知道母亲现在哭了,他只能用自己痛痛的小手去摸一摸妈妈的眼眶,帮她抚去泪水。
“娘,我不疼,没事儿的。”
旁边的爹依旧没好气,只不过站起身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眼底还是闪过了一丝不忍和柔软。
背过身去,叹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脚步有些恍惚,捶了捶胸口,随后扶着旁边一棵摇摇欲坠的树。
开口依旧是那么的冷酷绝情。
“现在舍不得了,当初可是你和我一起做的决定,如果现在你还心软的话,大家都得饿死在这儿。”
“你这个男人当的也真是没用,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一定要把孩子留在这里,才能有出路?”
话聊到这里,夫妻两个都在歇斯底里。
“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我能有什么办法,这地方是排外的,像我们这种外人完全不受欢迎,与其等我们饿死在半路上,让儿子被人牙子卖走,不如我们直接把他亲自送到这里来,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家。”
父母亲自把孩子送 入虎口,简直闻所未闻。
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似乎已经是这被逼至绝境的父母唯一能做的事情。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小王明抱得更紧了一些。
而后父亲有些心软,这才开口安慰。
“放心,我已经提前联系过了,这里面有一个为人正直的猎户,他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如果咱们夫妻两个能够活下去,躲过这一劫,一定会回来找儿子……不过姓王的我警告你,但凡咱们的儿子以后有什么闪失,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
遥远又时刻逼近的梦境,就这样让一个八尺男儿蜷缩在床上挂满了泪水。
老钱早已离去,只剩下小娟陪伴在身边。
看着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梦境当中挣扎着。
她徒留心软。
“你这样的男人也有无法面对的梦魇吗?”
“你想要找到父母的愿望,我收到了。”
小娟在心底郑重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