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久远的梦境似乎都需要一个故事的结果。

　　王明像一个风中飘零，摇摆无依的芦苇。

　　他任由一双既舍不得又无可奈何的大手拽着，被随便塞给了一个看似不太正经的猎人。

　　等到了土门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只不过现在的季节还好，并没有很冷。

　　村子围着一条河，这时的河水依然清澈宽阔。

　　夫妻两个走了这么远，也是很渴，很饿，当即在这水潭边喝了个饱。

　　有些狼狈的样子，甚至顾不上旁边懵懂的孩子。

　　“爹娘，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王明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着。

　　父亲并没有看，他只是一味地看着前方，寻找着熟人口中的猎人的家。

　　母亲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一把水递到了王明的跟前。

　　王明没喝两口，水几乎都洒在了地上，母亲随后顺势用湿润的双手擦了一下他那风尘仆仆的小脸。

　　“儿子还记不记得妈以前跟你说的事情？”

　　“记得做人要有礼貌，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要守规矩，不能打闹，要听话。”

　　这样的时候，孩子越乖越容易让人觉得揪心。

　　似乎有什么刚刚建立起来的东西就此碎掉一半。

　　母亲的脸上的表情更是破碎，又委屈又难过。

　　只不过在孩子的面前还是强忍，没有哭出来。

　　母亲一味用手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和孩子脸上的水渍。

　　泪水和水渍混合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水渍。

　　“娘的，好大儿就是听话，我们肯定是乖乖守规矩的好孩子。”

　　这个时候父亲似乎找到了方向，又一次走了过来。

　　只不过现在的他似乎更加紧张了一些，甚至还不断地回头朝着来的路张望了好几下。

　　“快点，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好不容易绕远路甩掉了那帮家伙，再不赶紧找到地方的话，就前功尽弃了。”

　　心中有万般不舍，但在这忍痛割爱的时候，还是不能有任何的犹豫，不然到最后大家都要落一个不堪的下场。

　　这两个人再一次抱着孩子小跑起来，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当时老汪的家。

　　“这时候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小时候的我能记得什么？只是迷迷糊糊的睡着，然后任由母亲把我交给了一个粗犷又潦草的男人。”

　　“那个男人身体硬硬的，穿的衣服也十分的膈人，肯定没有母亲的怀抱更舒服，但起码当时的老汪身上还是有一股属于自然原野的草木香气，让我能够更加熟睡下去。”

　　老汪接过了这个孩子之后，也听到了面前夫妻两个无奈的嘱托。

　　老汪的眼底也很复杂。

　　“你们王家倒是真给我甩了一个好东西过来呀，让我一个孤家寡人的猎人带一个孩子，疯了吗？”

　　老汪的态度肯定是不愿意。

　　但紧接着年轻的夫妻二人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可给老汪吓了一跳。

　　“诶，你俩这是干什么？咱们两家以前毕竟也算是有交情，也有一起上过战场拼过命的情分，没必要没必要。”

　　此时此刻，真正要把尊严碾碎了喂狗的是他。

　　忍痛把孩子交给陌生人，几乎吞咽下所有自尊的还是这个父亲。

　　“老汪，大哥，我求你一定要收下王明这孩子，他十分地听话，一定能给你帮得上忙，可是我们夫妻二人现在面临的事情太多，也招惹了很多不该招惹的人。”

　　“你知道往东关闯的路是非常险峻的，稍有不测，恐怕我们三个人都要死在半路上。”

　　饥饿，抢劫和随处可见的灾患。

　　都是这个动荡时代下最真实的背景。

　　这是能让这样一对年轻的夫妻无奈抛下孩子，也要踏上的征程。很难想象后面的路到底有多么地险峻。

　　也无法去猜测他们要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甚至要因此而抛下自己亲生的骨肉。

　　“这……如果只是添一张嘴给我找一个以后能继承打猎本事的徒弟，倒也不错……只不过你们夫妻两个到底想好了没？或许仅此一举，你们之后就再无相见的可能。”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夫妻两个基本都是身躯颤抖，好半天都没有缓过来。

　　母亲的目光一直烙印在王明熟睡的侧脸上，寸步没有离开。

　　她不仅愧疚得不敢抬头，整个人还憋得脸色涨红。

　　作为一个男人沦落到弃子的程度，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但能怎么办呢？起码要留一条活路给孩子。

　　打碎牙齿无数遍，才能够真的咽进肚子里面。

　　真正想通的时候，只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她的未来一片迷茫又彻底绝望。

　　没想到先一步下定决心的还是母亲。

　　“老汪大哥，孩子交给你们，我们肯定放心，如果我们真的在半路渴死饿死或者遇到了匪患灾情，等几年后您给我们立个衣冠冢就可以。”

　　“那孩子那边长大了该怎么交代？总不能说他真的是无父无母，我从垃圾堆捡的吧？”

　　母亲擦拭了脸上的泪水，表情变得坚毅了许多。

　　似乎在此时此刻，能从这位女性身上看到这份决绝。

　　她还承担着一份除母爱之外更重要的责任。

　　以及胸前那一颗隐没了许久的光辉，在此刻微弱夜光下闪烁着红色光亮的祖国徽章。

　　“建设中原地区的很多地方都需要我，这也是我们夫妻二人一路走来的共同志愿，孩子是我们爱的结晶，但并不是我们拼命追求一路的终点。”

　　在大家和小家的取舍之间，他们还是选择了前者。

　　“毕竟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的话，还会有无数个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发生，还会有无数的孩子和父母颠沛流离，无法相聚。”

　　面对这样倔强的夫妻二人，老汪也没好再说些什么。

　　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他确实也喜欢得不行。

　　“既然如此，那也只能这样了。”

　　时间紧，任务重，而且似乎后面还有什么汹涌的追兵一样，夫妻两个人并没有做过多的停留。

　　甚至在老汪安顿好孩子休息、去准备夫妻二人的路途口粮时，他们也没有耽搁。

　　两个人就已经走没了影子。

　　只留下门口处急匆匆的脚印。

　　和王明熟睡面庞上的两行不属于孩子的泪痕。

　　月色下到底有多少无奈。

　　谁也不知道。

　　王明知道。

　　毕竟在那之后他没有爸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