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6日,莱斯特城训练基地。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办公桌上堆满了今天的报纸。
《太阳报》的标题用加粗的大号字体印着:“特殊的教训”。
配图是穆里尼奥拍陈毛肩膀的那一幕,看起来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
《每日邮报》更直接:“蓝狐现原形,斯坦福桥没有童话”。
莎士比亚把报纸扔进垃圾桶。
“别看了,全是废话。”
陈毛没动,盯着垃圾桶里的那个标题。
“写得挺好。”
莎士比亚愣了一下。
陈毛站起身,走到窗边。
训练场上,球员们正在热身。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球鞋踩在草地上的摩擦声和皮球撞击脚背的闷响。
瓦尔迪没有像往常那样怪叫,马赫雷斯也没秀他的脚后跟停球。
每个人都低着头,动作僵硬。
那场0比2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胸口。
“气氛不对。”陈毛说。
“输给切尔西打击很大,”
莎士比亚走到他旁边,“尤其是被那样全面压制。媒体说我们是‘伪强队’,球员们听进去了。”
陈毛转身,拿起战术板上的记号笔。
“通知所有人,十分钟后战术室集合。带上脑子。”
战术会议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投影仪的光束切开昏暗。
球员们陆陆续续坐下,没人交头接耳。
摩根坐在第一排,双手抱胸,眉头皱着。
瓦尔迪缩在椅子里,玩着手指上的胶布。
陈毛站在屏幕前,手里握着遥控器。
屏幕上是一张数据对比图。
“我不谈战术,”陈毛开口,“今天只看数学题。”
他按下遥控器。
屏幕左边显示:切尔西全队跑动距离115公里。
屏幕右边显示:莱斯特城全队跑动距离98公里。
“谁能告诉我,这两个数字差了多少?”陈毛问。
没人吭声。
“十七公里。”陈毛自己回答,“相当于场上少了一个半人。”
他切换下一张幻灯片。高强度冲 刺次数。切尔西85次,莱斯特城42次。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觉得到处都是蓝色球衣,而自己找不到传球点。”
陈毛指着那个刺眼的42,“不是对方太强,是你们没跑。”
瓦尔迪抬起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陈毛看着瓦尔迪,“那是切尔西,那是穆里尼奥,那是特里和兰帕德。你们在球员通道里看到他们的时候,膝盖就软了。”
“你们不是在跟十一个人踢球,是在跟电视里的海报踢球。”
房间里只有陈毛的声音。
“输球不可怕。技不如人,我认。但在跑动距离上输给对手十七公里,这是态度问题。”
陈毛关掉投影仪,灯光亮起。
“我们是升班马,是保级队。如果不比豪门多跑一步,凭什么赢?凭你们还没练成的传控?还是凭我这张年轻的脸?”
有几个球员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昨天的比赛,哪怕你们技术动作变形,传球失误,我都能接受。但我接受不了散步。”
陈毛把手里的资料拍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这种数据如果再出现,谁跑得少,谁去预备队。”
“解散。”
球员们鱼贯而出,摩根走在最后,拍了拍陈毛的桌子。
“头儿,这帮小子是吓坏了。”
“我知道,”陈毛坐回椅子上,“所以我得让他们清醒清醒。光骂不行,得给甜枣。”
他打开系统面板。界面上,球员们的精神状态大多是黄色的【焦虑】或红色的【沮丧】。
【心理辅导模块】闪烁着建议提示。
陈毛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里。
“去叫杰米进来。”
两分钟后,瓦尔迪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像是个犯错的小学生,站在门口不肯坐。
“坐。”陈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瓦尔迪坐下,还在抠手上的胶布。
“特里很难缠?”陈毛问。
“他是世界级。”瓦尔迪嘟囔,“他的胳膊像铁做的,卡位太准了。我根本冲不过去。”
“你在弗利特伍德的时候,那个叫史密斯的中卫,记得吗?”
瓦尔迪点头:“那个屠夫,那是英格兰北部联赛最脏的后卫。”
“你那时候怕他吗?”
“不怕。”瓦尔迪抬头,“我想弄死他。”
“特里只不过是穿著名牌球衣的史密斯。”陈毛把烟放下,“你在业余联赛被人铲得满腿是血都不怕,现在到了斯坦福桥,反而变文明了?”
瓦尔迪愣住。
“我要的是那个混蛋瓦尔迪,不是想跟切尔西球星交换球衣的瓦尔迪。”陈毛身子前倾,“下次遇到特里,别想他是切尔西队长。就当他是当年踢断你护腿板的那个混蛋。用你的肩膀去撞他,用你的速度去恶心他。”
瓦尔迪眼里的光亮了一些。
“懂了,头儿。”
“滚吧。去训练。”
瓦尔迪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不少。
下一个是马赫雷斯。
阿尔及利亚人走进来,表情有些委屈。
“你也坐。”
“教练,我昨天……”
“你想过人。”陈毛打断他,“你想在阿什利·科尔面前证明你是技术天才。”
马赫雷斯低头:“我没过去。”
“那是阿什利·科尔,英格兰最好的左后卫。”
陈毛打开电脑,调出一个视频片段,“看这里。你拿球的时候,科尔的重心根本没动。他在等你做动作。”
视频里,马赫雷斯踩单车,科尔只是后退半步,等马赫雷斯趟球的一瞬间,断球。
“你的天赋独一无二,里亚德。”
陈毛关掉视频,“但英超后卫不是木桩。他们研究过你。你得学会把球传出去,再跑位接球。让球动起来,比你人动起来更快。”
“别把这里当街头足球。我不反对你过人,但要在对方死穴上动刀子,而不是在人家盔甲上挠痒痒。”
马赫雷斯若有所思。
“回去练练一脚出球。你的左脚能拉小提琴,别拿来锯木头。”
马赫雷斯笑了:“好的,教练。”
最后进来的是罗伯逊。
这苏格兰小伙子眼圈有点黑,估计昨晚没睡好。
“被阿扎尔爆了?”陈毛问得直接。
罗伯逊苦笑:“他太快了。我甚至看不清他的变向。”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边锋之一。”
陈毛给他倒了杯水,“被他过掉不丢人。如果英冠随便拉个边锋都能过你,那你才该哭。”
“但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罗伯逊抓着头发。
“每个顶级后卫都是从被爆开始的。”
陈毛看着他,“你知道加里·内维尔第一次面对巅峰吉格斯是什么样吗?比你还惨。”
罗伯逊抬头。
“记住昨天的感觉。记住阿扎尔怎么骗你的重心。这是最贵的学费,穆里尼奥没收你钱,你应该感谢他。”
“下一次,我不要求你防死他。只要你能逼他多传一次球,就是胜利。”
罗伯逊深吸气,点点头:“我明白了。”
陈毛看着他走出去,背影挺直了些。
系统面板上,这三个人的状态词条正在发生变化。
瓦尔迪的【信心动摇】变成了【斗志重燃】,马赫雷斯的【迷茫】变成了【若有所思】,罗伯逊的【自我怀疑】消失了。
陈毛揉了揉太阳穴。
更衣室的问题解决了,但外界的嘴堵不住。
一整天,训练场外的长枪短炮就没停过。
陈毛没接受任何采访,让保安把记者挡在外面。
直到天黑,训练基地的人都走光了。
陈毛才收拾东西回家。
推开家门,屋里暖黄色的灯光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苏晴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肥皂剧,声音开得很小。
听到开门声,她放下手里的书。
“回来了?”
“嗯。”陈毛换鞋,感觉脚底板发酸。
“吃饭了吗?”
“在基地吃了点三明治。”
苏晴起身,走进厨房。
没一会儿,端着一杯热茶出来,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陈毛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累惨了?”苏晴把茶递给他。
“心累。”
陈毛接过茶杯,热气腾腾,“几万人在现场嘘你,几百个记者在报纸上骂你。英超这碗饭,不好吃。”
苏晴在他身边坐下,把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陈毛瞥了一眼。
“我看你这两天没空管联赛杯,就帮你整理了一下。”苏晴说得随意。
陈毛拿起来。
《斯肯索普联球探报告》。
这是他让球探组去做的,但报告应该还在分析师手里。
苏晴这显然是重新归纳过的版本。
翻开第一页。
对手阵型预测、核心球员特点、近期伤病名单、甚至还有主教练布莱恩·劳斯的战术习惯。
重点部分用红笔圈了出来。
“左后卫安迪·道森,转身慢,怕身后球。”
“中场中路防守空虚,尤其是下半场体能下降后。”
字迹清秀,条理清晰。
“你什么时候弄的?”陈毛问。
“下午没事,顺手做的。”
苏晴剥了个橘子递给他,“我想着你应该没时间看那几十页的原始报告,就挑重点摘出来了。”
陈毛看着手里的文件,又看看苏晴。
苏晴是懂球的,这点他一直知道。但能把球探报告整理得这么专业,绝对不是“顺手”那么简单。
“怎么?做得不对?”苏晴见他不说话。
“不,太对了。”陈毛合上文件夹,“比我的分析师做得还好。”
他伸手握住苏晴的手。她的手有些凉。
“谢谢。”
苏晴笑了笑,把手抽回来,拍拍他的腿。
“谢什么。我是老板娘,你是打工的,帮你提高工作效率是应该的。”
陈毛也笑了。
那一瞬间,斯坦福桥的喧嚣,穆里尼奥的冷眼,媒体的嘲讽,似乎都隔绝在了这间小小的客厅之外。
“斯肯索普联。”陈毛念着对手的名字,“英甲球队。”
“别小看人家。”苏晴提醒,“杯赛可是冷门的温床。”
“知道。”陈毛喝了一口茶,感觉胃里暖洋洋的,“明天我会让他们知道,受伤的狐狸咬人更疼。”
“早点睡吧。”苏晴站起来,“明天还要去客场。”
“嗯。”
陈毛看着苏晴走进卧室的背影。
他把那份文件夹 紧紧攥在手里。
这里是他的后方,只要这里不乱,前面的仗打得再难,他也能撑住。
他关掉客厅的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穆里尼奥说得对,激情不能当饭吃。
但激情加上冷静的头脑,再加上这样一个家,足够他在英超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
第二天。
大巴车停在训练基地门口。
球员们背着包上车。
瓦尔迪还在跟德林克沃特抢后排的座位,马赫雷斯戴着大耳机摇头晃脑,罗伯逊手里拿着一本战术手册在看。
气氛活过来了。
陈毛站在车门旁,看着每一个上车的球员。
“早啊,头儿。”坎特路过,憨厚地打招呼。
“早,恩戈洛。”
陈毛拍拍他的背。
不管外面怎么说,这支队伍还在。
车门关闭,大巴缓缓启动,驶向斯肯索普。
那是救赎的第一站。
……
斯肯索普,格兰福德公园球场(铁匠公园)。
阴沉的天空下,这座能容 纳九千人的小球场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对于斯肯索普联这种英甲中游球队来说,能在联赛杯碰到英超队伍,就是过节。
陈毛坐在教练席上,手里拿着那份苏晴整理的报告。
首发名单已经递交给第四官员。
本·哈默守门。
后卫线全是轮换:利亚姆·摩尔、马特·米尔斯、伊格纳西·米克尔、格雷格·坎宁安。
中场是内森·雷德蒙德、马蒂·詹姆斯、安迪·金、汤姆·劳伦斯。
前锋线上,年轻的哈里·凯恩搭档克里斯·伍德。
全替补。
“这阵容是不是太冒险了?”
莎士比亚有点担心,“如果不赢,媒体又该说你自大狂了。”
“如果不轮换,周末踢查尔顿怎么办?”
陈毛看着场上热身的球员,“而且,我得给这些饥饿的狼一点肉吃。看凯恩那眼神,他想吃人。”
场上,哈里·凯恩正在练习射门。
每一脚都发力十足,但他看起来并不快乐。
自从租借过来,他还没在正式比赛进过球。
外界说他是热刺的弃子,说莱斯特城租他就是为了凑数。
他需要发泄。
“比赛开始了。”莎士比亚提醒。
主裁判一声哨响。
斯肯索普联身穿红蓝箭条衫,开球就冲。
这就是低级别球队踢英超的一贯套路:趁你立足未稳,用身体和拼抢冲乱你的节奏。乱拳打死老师傅。
斯肯索普的前锋萨姆·温纳尔是个矮壮的小钢炮,一开场就撞翻了利亚姆·摩尔。
主裁判没吹。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这里是斯肯索普!欢迎来到地狱!”
莱斯特城的这帮替补,平时配合就少,加上场地不平整,开场十分钟完全被压制。
马蒂·詹姆斯在中场拿不住球,被对方两个壮汉夹击,球丢了。
斯肯索普反击。
边路传中,克里斯·伍德回来争顶,把球顶出了底线。
角球。
“防守!都在干什么!”门将哈默大喊,指挥队友站位。
陈毛皱眉。
这帮替补球员太急了。
每个人都想证明自己,结果就是每个人都在单干。
雷德蒙德拿球就想过人,劳伦斯也是。没人想着配合。
第三十四分钟。
斯肯索普联中场断球。
他们的右边前卫特里·霍克里奇带球狂奔,看准莱斯特城左后卫坎宁安失位的空档,一脚低平球传中。
前点的萨姆·温纳尔抢在马特·米尔斯身前,伸脚一捅。
皮球从本·哈默的裆下钻进了球门。
1比0。
铁匠公园球场炸锅了。球迷们疯狂地拍打着广告牌,温纳尔滑跪庆祝,像赢了世界杯。
陈毛面无表情。
他身后的替补席上,主力球员们坐不住了。瓦尔迪站起来想喊什么,被陈毛眼神制止。
场上。
哈里·凯恩站在中圈,把球踩在脚下。
他看着庆祝的对手,又看看垂头丧气的队友。
“还没输呢!”凯恩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稚嫩,但很有穿透力,“把球给我!”
比赛重新开始。
凯恩不再在这个禁区里等球。他开始大幅度回撤,甚至退到中场拿球。
既然队友传不过来,那就自己来拿。
第四十分钟,凯恩在中圈接球,背身倚住对方后卫,转身,送出一脚斜塞。
雷德蒙德插上,一脚劲射。
球擦着立柱偏出。
这是莱斯特城上半场最有威胁的一次进攻。
凯恩懊恼地拍手,但他没有责怪雷德蒙德,而是竖起大拇指,示意传跑思路是对的。
陈毛看在眼里。
“这小子有点领袖气质。”莎士比亚评价。
“但他太孤单了。”陈毛说,“伍德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两个边路只顾自己爽。”
半场结束哨响。
0比1。
莱斯特城的球员们低着头往回走。
客队更衣室。
气氛比输给切尔西那天还要压抑。输给豪门还能找借口,输给英甲球队就是耻辱。
年轻球员们大多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眼神慌乱。
陈毛走进来,关上门。
他没有看战术板。
“刚才那四十五分钟,你们踢得像一群刚认识的路人。”
陈毛的声音不大。
“我知道你们想进首发,想踢英超。但如果连斯肯索普都踢不过,我凭什么让你们去踢曼联阿森纳?”
他走到凯恩面前。
凯恩满头大汗,球衣湿透了。
“哈里,刚才那脚直塞很漂亮。”
凯恩抬头,没想到会得到表扬。
“但是,”陈毛话锋一转,“你离球门太远了。你的威胁在禁区,不在中圈。”
“可是没人传球……”凯恩小声说。
“那就告诉他们把球传到哪。”陈毛转身面向所有人,“下半场,所有人听着。我不允许任何人在边路无意义地盘带超过三秒。球必须动起来。”
“雷德蒙德,劳伦斯,你们俩要把球往禁区里送,而不是往角旗区带。”
“哈里,你别回撤了。就在禁区弧顶待着。那里是你的猎场。”
陈毛看着凯恩的眼睛。
“别着急。你的跑位没问题,处理球也没问题。相信你的脚感。只要有机会,就射门。别犹豫。”
凯恩点了点头,拳头攥紧。
“这是联赛杯,不是友谊赛。”
陈毛扫视全队,“如果是男人,就把比分扳回来。别让外面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得逞。”
“能做到吗?”
“能!”稀稀拉拉的回答。
“我听不见!”陈毛吼了一声。
“能!”这一次,更衣室里有了回音。
“上场!”
球员们吼叫着冲出更衣室。
陈毛看着他们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下半场,是检验成色的时候了。不仅是检验这些替补,也是检验他自己调整球队心态的能力。
如果连这道坎都迈不过去,还谈什么英超风暴。
他大步走出更衣室,走向球场那片阴沉的天空。
雨点开始落下来了。
但这没关系。
风暴总是伴随着雨水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