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英格兰东北部的雨水带着一股子铁锈味,浇在格兰福德公园球场的草皮上,把原本就不平整的场地变成了泥潭。
看台上只有九千人,但斯肯索普联的球迷制造出的噪音,听起来像是有九万人。
“踢断他们的腿!”
“滚回英超去,娘娘腔们!”
前排的球迷甚至能把口水喷到边线球员的脸上。
陈毛站在场边,雨衣的帽子没戴,任由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这就是英格兰低级别联赛,只有泥泞、肌肉撞击声和粗野的谩骂。
场上,莱斯特城的替补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年轻的中场汤姆·劳伦斯刚接到球,斯肯索普的后腰肖恩·麦卡利斯特就像一辆失控的卡车一样撞了上来。
砰的一声闷响。
劳伦斯连人带球滚出去两米远,捂着脚踝在泥地里打滚。
主裁判看都没看,挥手示意比赛继续。
“这也叫合理冲撞?”莎士比亚在替补席上跳了起来,冲着第四官员咆哮。
陈毛伸手把莎士比亚拉回来。
“没用的,克雷格。”陈毛盯着场上,“在这里,只要没见血,都不算犯规。”
这种尺度的判罚让莱斯特城的年轻人们更加畏手畏脚。
球权在空中飞来飞去,毫无章法。
哈里·凯恩在前场举手要球,但皮球根本传不过半场。
中场马蒂·詹姆斯拿球就被两个人围抢,仓促出球直接踢给了对方后卫。
斯肯索普联的战术很简单:把球破坏,然后找机会开大脚找前锋。
那个叫萨姆·温纳尔的前锋是个矮壮的小钢炮,重心极低,转个身就像陀螺一样快。
第34分钟。
悲剧发生了。
马蒂·詹姆斯在中圈附近试图停球转身,脚下一滑。
球停大了。
斯肯索普的边前卫特里·霍克里奇眼疾手快,一脚捅走皮球,顺势带球狂奔。
莱斯特城的左后卫坎宁安压得太靠上,身后全是开阔地。
“回防!”门将本·哈默凄厉地喊破了音。
霍克里奇带球杀到禁区角,根本不看队友位置,大力把球扫向门前。
这球传得不好,是个半高球,速度极快,还带着旋转。
莱斯特城的中卫马特·米尔斯下意识伸腿想挡。
球砸在他的护腿板上发生折射,弹向点球点。
萨姆·温纳尔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人群中蹿了出来。
不用调整,迎球便是一脚怒射。
嘭!
本·哈默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扑救动作。
皮球把球网高高掀起。
1比0。
整个格兰福德公园球场瞬间爆炸。
斯肯索普的球迷们像是要把看台跺塌,疯狂地挥舞着红蓝色的围巾。
温纳尔冲到角旗区,来了一个激情滑跪,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泥痕。
场边的陈毛没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观察。
观察这群年轻人在丢球后的反应。
雷德蒙德双手叉腰,嘴里骂骂咧咧。
马蒂·詹姆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脸懊恼。
克里斯·伍德摊开双手,似乎在抱怨中场丢球太快。
只有一个人不同。
哈里·凯恩跑到球门里,一把捞起皮球,跑回中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球重重地按在开球点上,然后转头盯着那群还在庆祝的对手。
那种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
“这小子有点意思。”陈毛在心里记了一笔。
比赛重新开始。
丢球后的莱斯特城反而因为羞耻感而清醒了一些。
既然地面传导总是被打断,那就找前锋。
凯恩开始频繁回撤。
他不等球了,直接退到中场拿球。
第41分钟。
凯恩在中圈附近背身拿球。
对方的中卫大卫·米尔芬从背后狠狠顶了一下他的腰眼。
凯恩踉跄了一下,愣是没倒。
他利用身体靠住对方,左脚把球往右侧一扣,强行转身。
视野豁然开朗。
雷德蒙德在左路已经启动了。
凯恩根本不用抬头,右脚外脚背搓出一道低平弧线。
皮球贴着草皮,像把手术刀一样切开了斯肯索普的防线,准确地送到了雷德蒙德跑动路线上。
单刀!
陈毛在场边往前迈了一步。
雷德蒙德带球杀入禁区,面对出击的门将斯洛科姆。
但他犹豫了。
是推射远角还是扣过门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斯肯索普的回追后卫诺兰倒地放铲。
雷德蒙德慌乱之中起脚。
球打呲了,软绵绵地滚出底线。
看台上一片哄笑。
“这就值几百万英镑?”
“回幼儿园去吧!”
雷德蒙德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凯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用力抿了抿嘴唇。
他没有摊手抱怨,只是默默转过身往回跑。
两分钟后。
又是凯恩。
他在禁区前沿硬扛着两名防守球员,强行起跳争顶,把球摆渡给身旁的克里斯·伍德。
这是一个绝佳的做球,伍德只要顶正部位必进无疑。
但这名高中锋似乎没准备好,起跳慢了半拍。
球砸在他的肩膀上,飞上了看台,差点打掉后面的一盏射灯。
主裁判吹响了半场结束的哨音。
0比1。
莱斯特城的球员们像是斗败的公鸡,低着头快步走向球员通道,想逃离这漫天的嘘声。
客队更衣室。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汗水和消沉的味道。
没人说话。
只有球鞋踢在柜子上的声音,和粗 重的呼吸声。
门被推开了。
陈毛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战术板,身后跟着莎士比亚。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偷瞄着主教练的脸色,等待着意料之中的吹风机。
但陈毛很平静。
他把战术板放在桌上,没急着画图,而是扫视了一圈更衣室。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觉得丢人吗?”陈毛问。
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
没人回答。
“我觉得挺丢人的。”陈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堂堂英超球队,被一支英甲队伍按在泥地里摩擦。你们刚才那四十五分钟的表现,甚至不配去踢公园联赛。”
马蒂·詹姆斯把头埋得更低了。
“马蒂。”陈毛点名。
“是,头儿。”
“上半场你丢了七次球权。你在怕什么?”陈毛盯着他,“怕受伤?还是怕弄脏你的新球鞋?”
“场地太滑了……”詹姆斯小声辩解。
“闭嘴。”陈毛冷冷地打断,“对方也在同一块场地上踢球,为什么他们不滑?”
詹姆斯不敢说话了。
陈毛站起身,走到战术板前。
“之所以踢成这副烂样,是因为你们太想表现自己,却忘了足球是十一个人的游戏。”陈毛拿起笔,重重地在战术板上敲了两下,“每个人拿球都想过人,都想当英雄,结果就是一盘散沙。”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圈住了对方的半场。
“下半场,我不允许任何人在后场粘球。拿到球,第一时间找前面。”
陈毛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凯恩身上。
这名年轻的前锋正拿着一瓶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哈里。”
凯恩猛地抬头:“老板?”
“上半场你踢得很累吧?”陈毛问。
凯恩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又要组织,又要争顶,还要回撤接应,确实累。
“你踢得像个保姆。”陈毛说,“你想帮每个人擦屁股,想把球喂到他们嘴边。结果呢?他们全吐出来了。”
雷德蒙德和伍德尴尬地把脸转到一边。
“下半场别这么踢了。”陈毛走到凯恩面前,俯视着他,“我要你自私一点。”
凯恩愣住了:“自私?”
“对。别回撤接球了,那是中场的事。”陈毛指了指詹姆斯和安迪·金,“如果他们传不过来,那是他们无能,跟你没关系。”
“你就钉在禁区前沿,就在对方中后卫的眼皮子底下待着。”
陈毛用手指戳了戳凯恩的胸口。
“只要拿到球,不管是背身还是面框,只要进了三十米区域,我不许你传球。给我射门。”
“可是伍德的位置可能更好……”凯恩犹豫道。
“去他妈的位置更好。”陈毛爆了粗口,“你是前锋,你的任务就是把球轰进那个该死的网窝。我看过你在训练场的射门,你的脚头比场上任何人都硬。”
“相信你的直觉。拿球,转身,射门。就这三步,懂了吗?”
凯恩眼里的迷茫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兴奋。
“懂了。”
陈毛转身面向全队。
“还有你们。”
“看看外面的记分牌,0比1。这就是你们给球迷交出的答卷?”
“这周报纸上全是在嘲笑我们输给切尔西的文章。如果今天再输给斯肯索普,你们就是全英格兰最大的笑话。”
“我不接受输球。尤其是不接受输给这样一支只会开大脚的球队。”
陈毛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回荡在狭小的更衣室里。
“下半场,把节奏提起来。用跑动冲垮他们。这帮英甲后卫到了六十分钟以后腿就会灌铅。那就是你们的机会。”
“雷德蒙德,别过人了,下底直接传中。或者内切打门,别犹豫。”
“伍德,你是高中锋,给我把那个该死的禁区搅乱。如果不能进球,就把他们的中后卫给我撞散架。”
陈毛把战术板扔回桌上。
“我们要赢回来。不为别的,就为了证明你们配得上那份英超工资。”
“能不能做到?”
“能!”
这一声回答比半场刚下来时有底气多了。
“大声点!”
“能!!”
吼声震得更衣室的门板都在颤动。
“那就滚出去,干掉他们!”陈毛挥手。
球员们鱼贯而出,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凯恩走在最后。
路过陈毛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老板。”
“嗯?”
“那个球。”凯恩指了指门外,“我会进的。”
陈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飓风。”
……
重新回到场上。
雨还在下,但风向似乎变了。
斯肯索普联的球员们还在谈笑风生,似乎觉得胜利已经装进了口袋。
他们的主教练布莱恩·劳斯站在场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在他看来,这支全是替补的莱斯特城不过是一群纸老虎。
只要再顶住十五分钟,这帮年轻人的心态就会彻底崩盘。
裁判吹响了下半场开始的哨声。
斯肯索普开球。
他们还是老套路,后场倒两脚,直接起高球找前面的温纳尔。
但这一次,莱斯特城的中场没有再像上半场那样松散。
安迪·金高高跃起,抢在对方争顶之前把球顶回了地面。
马蒂·詹姆斯冲上来,不等球落地,直接一脚出球,把球扫向边路。
雷德蒙德接球。
这次他没有再试图那些花哨的踩单车。
面对扑上来的防守球员,他把球往前一趟,利用纯粹的速度生吃对手。
简单,粗暴,但有效。
斯肯索普的边后卫甚至连拉拽球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甩开了一个身位。
“传中!”场边的陈毛喊了一声。
雷德蒙德根本没看禁区里的人,抡起大腿就把球往门前砸。
这脚传球力量极大,带着强烈的旋转飞向禁区。
斯肯索普的中卫大卫·米尔芬慌乱中起跳解围。
但他判断错了落点,球擦着他的头顶飞过。
而在他身后,那个上半场一直默默做球的身影,这一次出现在了最危险的位置。
哈里·凯恩。
他甚至没有停球。
胸部将球轻轻一卸,皮球在空中还没落地。
周围两名防守球员同时扑过来封堵。
若是上半场,凯恩或许会把球分给一旁的伍德。
但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有陈毛那句话——“我不许你传球”。
凯恩侧过身,支撑脚深深扎进泥土里,右腿像鞭子一样抽了出去。
嘭!
一声闷响,那是皮球与脚背完美吃正部位的声音。
皮球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甚至没带任何旋转,笔直地轰向球门近角。
门将斯洛科姆做出了扑救动作,但他的手还没举起来,球就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钻进了死角。
球网剧烈地颤抖,把上面的雨水全都震了下来。
1比1。
凯恩落地。
他没有狂奔庆祝,也没有脱衣怒吼。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臂缓缓张开,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就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刺客,在暴风雨中收刀入鞘。
陈毛在场边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这就对了。
不需要花哨,不需要多余。
只要致命。
这才是一个顶级射手该有的样子。
看台上的斯肯索普球迷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谩骂声戛然而止。
只有那几百名随队远征的莱斯特城球迷,在角落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陈毛转头对莎士比亚说,“这小子开窍了。”
莎士比亚看着场那个张开双臂的身影,推了推眼镜:“老板,我觉得咱们可能捡到宝了。”
“这才刚开始。”
陈毛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里透着狼一样的光,“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