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到林平安的魂魄已然出现,便拿起神案上的那瓶粮食酒拧开盖子。
他把酒倒在地上,淡淡道:
“平安,这碗酒是你爹欠你的。”
“他没来得及给你摆满月酒,今天我替他补上。”
然后他把那把小木梳拿了出来。
在冥婚的仪轨里,木梳是上头开面用的器具,是用来给新娘梳头的。
但陈默没有用它梳头,他把木梳放在破碎的陶罐旁边,又从布包里拿出一把剪刀。
他用剪刀把那撮头发剪成两截。
一截放在纸花上,是给林秀莲的,一截放在陶罐上,是给林平安的。
“这门冥婚我现在替你们断了,
话音落地,他拿起剪刀,对着空中虚剪了一下。
剪刀合上的瞬间,祠堂里凭空起了一阵风。
风不大但吹得神案上的黄纸哗啦啦响。
他把剪刀放下,重新拿起铜铃,对着破碎的陶罐晃了最后一下。
铃声落地的瞬间,神案上的烛火恢复了亮度。
林平安也缓缓抬起头,陈默如今已经可以看清他的相貌。
五岁的孩子,脸上没有几两肉,但眼睛很大,黑眼珠占了眼眶的大半。
他看着陈默,最后视线落在那朵纸花上。
“红阿姨。”
“是红阿姨来找我了吗?”
陈默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那个小影子平齐。
“她不是红阿姨,她是你娘。”
林平安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死了太久的魂魄是流不出眼泪的。
但他的嘴瘪着,那个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
“可是我不知道娘长什么样子。”
陈默的手在自己的布包里摸索了一下,摸出来一张黄符纸。
陈默将黄符纸叠成一个小人的形状,放在林平安面前。
“你跟着这个纸人走,它会带你去找你娘。”
“她就在渡口等你,等了你三十年。”
林平安歪着头看了看那个纸人,伸出小小的手指碰了一下纸人的头。
纸人轻轻晃了晃,然后自己站了起来。
它迈开两条纸做的腿,一步一步往祠堂外面走。
纸人走得并不稳,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像是在等林平安跟上来。
林平安从角落里站起来,跟在纸人后面,走了一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点了点头。
林平安转回去,快跑了两步跟上纸人。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跟着纸人,走出了祠堂的木门,跨过了门槛,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陈默跟在后面,走到祠堂门口。
门外站着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们没有开道眼,本来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天晚上,石桥镇所有人都看见了。
从祠堂到渡口的一里地上,路边的草忽然全部贴地伏了下去,像是有人从上面走过。
然后是渡口。
渡口那块刻着石桥渡三个字的石碑,上面忽然多了一个小小的手印。
王婆跪了下去,她没有跪祠堂,她跪在祠堂外面的土路上。
双手撑着地面,对着渡口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磕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的额头破了,血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她身后的平头男人站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地弯下腰,把王婆扶了起来。
渡口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声音隔得太远。
虽然听不清,但能感受到声音里的喜悦。
那是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的人。
最后声音消失了。
陈默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渡口的方向。
他眉心的金光已经收了回去,虽然看不到远方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秀莲等到她的孩子了。
“陈哥,蜡烛。”
二虎站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
陈默回过头,祠堂正殿里的三支蜡烛正在慢慢熄灭。
陈默闻言点了点头,走回祠堂,拎起地上的布包,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收进去。
王婆被平头男人扶着,站在门口:
“陈小师傅,那个孩子,他走了吗?”
陈默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他娘接走的。”
王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低下头,在怀里掏了很久掏出一个红布包。
“这是秀莲当年留下来的东西,我藏了三十年。”
“今天就一起交给您吧。”
陈默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梳着两条麻花辫,长相很清秀。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林秀莲,1989年3月。”
陈默把照片重新包好,放进口袋里。
“我帮她收着,烧给她。”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婆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反复了几次。
“我想问问你,我死后,能见到她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有些好奇道:
“你是想见她,还是想找她原谅?”
王婆愣住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心情。
“见了你就知道了。”
陈默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二虎扛着符文棍跟在后面。
走到祠堂前面的巷子口,那几个年轻人还等在那儿。
有人想说什么,但陈默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周知远小跑着跟上来。
“陈先生,那只绣花鞋怎么办?还有我……我那个,干净了吗?”
陈默看了他一眼。
“她不会再跟着你了,但你身体被阴气渗了快一个月,阳气快耗尽了,回去之后按我说的做三件事。”
“第一,去庙里上炷香,不用磕头,把香点着插上就行。”
“第二,回家之后拿一块老姜煮水,从头洗到脚,连洗三天。”
“第三,一个月之内,不许走夜路,尤其是子时之后。”
周知远恨不得拿笔记下来,嘴里默念了三遍这才放下心。
“那我们现在回去?”
“回魔都。”
陈默把布包背好,又看了一眼渡口的方向。
车子启动的时候,周知远忽然问了一句:
“那孩子投胎了吗?”
陈默靠在副驾上闭上眼睛。
“投不投胎,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我只负责把他送到他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