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金碧辉煌的私人会所。
包厢里烟雾缭绕,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茅台的空瓶子横七竖八倒了三四个,在座七八个人,个个喝得满脸通红。
黄国良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笑容满面。
他今年七十有二,保养得却跟六十出头一样。
一头黑发梳得油光水滑,身上那件阿玛尼外套更是上个星期刚从专柜买的。
“黄主任,这回东南亚那批货可就全仰仗您了。”
说话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一个中年胖子,姓马,在城东开了三家私人诊所。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黄国良摆摆手,嘴上客气着,脸上却全是得意:
“马老板说笑了,都是老朋友了,这点小事还值当你亲自跑一趟?”
“那哪能啊!黄主任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马胖子赶紧把酒满上,又给旁边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人立刻会意,纷纷举杯。
“是啊黄主任,咱们跟您合作这么多年了,您的本事我们还不清楚吗?”
“要我说啊,整个圈子里就数黄主任最有门路。”
“那些管制药,别人碰都碰不到,您老人家一出手就是整箱整箱的。”
黄国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不显,心里却受用得很。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件事。
从八十年代当药房主任开始,他就摸索出了一条发财的路子。
医院进药有耗损,耗损这东西没人细查,只要账面上做平了,谁也不知道少了的药去了哪里。
靠着这条门路,他赚了第一桶金。
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胃口也越来越大。
管制麻醉药品、精神类药品、进口特效药,什么紧俏他弄什么。
医院里的渠道不够用了,他就自己搭上药厂的采购线,半路截货,改批号,换包装,一条龙下来。
真药变成了耗损,假药变成了正规进货。
几十年下来,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药房主任了。
别墅买了三套,儿子送去了国外,银行里的存款够他花几辈子。
至于那些因为用了假药而出事的病人,关他什么事?他又不认识他们。
“来来来,喝酒喝酒!”
黄国良举起杯子,正要一饮而尽。
包厢的门忽然开了。
包厢里的热气被门外的冷风一吹,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几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谁开的门?”
马胖子扭头看向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服务员的影子都没有。
“可能是风吹的吧。”
有人不在意地接了一句,起身要去关门。
他刚走到门口,脚步骤然收住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灯光太暗,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那条裙子拖在地上,裙摆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小姐,你找谁?”
红裙女人没说话,朝他飘了过来。
不是走,是飘。
脚尖根本没碰到地面,裙摆拖在走廊的瓷砖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水渍。
那人的脸瞬间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要跑。
他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红裙女人就已经从他身边掠了过去。
一股刺骨的寒意贴着他的脸颊擦过,像是有人用冰刀在他脸上划了一道。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黄国良坐在主位上,背对着门,还在倒酒。
“怎么回事?谁进来了?”
他端着杯子转过身,然后就看见了那个红裙女人。
她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头歪歪地搁在脖子上,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黄国良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茅台洒了一地,玻璃碴子四溅开来。
他认出那张脸了。
三十多年了,那张脸他以为早就忘干净了。可是他认出来了。
怎么会认不出来呢?这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多少次,他记都记不清。
“你……你……”
他的嘴唇在打颤,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一句完整的话都发不出来。
苏念芳抬起惨白的手,慢慢伸向他的脖子。
黄国良想跑。
他的大脑在尖叫着让他跑,可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死死钉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冰凉的手指贴上了他的脖子。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手指全部收拢。
包厢里的其他人全都吓傻了。
在他们眼里,黄国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紫。
眼珠子都凸出来,舌头伸在外面,手却仍不罢手。
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踢翻了椅子,撞翻了桌上的酒杯。
茅台瓶子倒下来,酒液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马胖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快打120!”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号码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其他人七手八脚地上去拉黄国良,可他自己的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像是焊上去一样,三个大男人合力都掰不开一根手指。
黄国良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后脑勺几乎贴到了后背。
他似乎看见苏念芳的脸凑近了他的脸。
那张惨白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一个字一个字分明地扎进他脑子里。
“你欠我的,现在还。”
咔。
喉管碎裂的声音在包厢里响了一下,干脆利落。
黄国良的身体软了下去,瘫在满地碎玻璃和茅台酒液里一动也不动了。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自己的脖子,五道青紫色的指印刹那时出现在脖子上。
眼睛没闭上,仰面朝天,脸上是极度的恐惧。
会所外面,夜色正浓。
苏念芳从包厢的墙壁里穿出来,飘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口。
她的身形越来越淡,红裙子变成了浅红,浅红变成了灰白。
最后一点怨气散尽的时候,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她歪着的头轻轻抬起来,看了一眼外面的夜空。
最后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