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铺里重归寂静。
周强两口子搀扶着周小花,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那女孩儿走出门槛的时候,回头朝陈默笑了笑,嘴角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平静。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木门缓缓关上。
铺子里只剩下陈默和二虎两个人。
二虎靠在柜台边上,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块周小花坐过的木凳出神。
沉默了大约有两三分钟,他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陈哥。”
“嗯。”
“你说……”
二虎皱着眉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那周家两口子,算是坏人吗?”
陈默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沏好的茶。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你觉得呢?”
二虎抓了抓后脑勺,苦着脸说:
“这就是我纠结的地方啊。”
“你说他们坏吧,好像也坏不到哪儿去。”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自己闺女吗?”
“哪个当爹妈的,换了都一样。”
“可你说他们没做错吧……”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一条无辜的生命,就这么在懵懂中被夺走了,换了别人三年的命格。
陈默喝了一口茶,眼神悠远,平静地说: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动了换命的念头,就已经在因果账簿上落了笔。”
“可是……”
“没有可是。”
陈默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因果这东西,从不讲动机,只讲行为。”
“你伸手去动了,就得担着。”
“是为了爱,还是为了恨,账本不在乎。”
二虎沉默片刻,又问:
“那周小花呢?”
“她才二十一岁,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受这个罪?”
陈默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想知道?”
“想。”
“坐过来。”
二虎搬了个小凳子,老老实实坐到陈默对面。
陈默端起茶杯,缓缓转动着,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只是随手的习惯。
“周小花,上一世,是个男人。”
二虎愣了一下。
“男的?”
“四十七岁死的,干了一辈子的缺德事。”
陈默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拐卖人口,专拐山里的女娃和外地进城打工的年轻人倒卖给人贩子。”
“手上的人命,少说也有十几条。”
二虎倒吸一口冷气。
“那他……这一世怎么投的女胎?”
陈默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以为投胎有规矩说男必须投男、女必须投女?”
“呃……我以前是这么想的。”
“荒谬。”
陈默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
“魂,是无形无相的东西,哪有什么男女之分?”
“投什么胎,那是阎司根据业债来判的,跟上一世的性别毫无关系。”
“上辈子拐卖了那么多女人,这一世投女胎,自己来尝一尝。这就是因果。”
二虎听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那她这辈子的苦,算是还债?”
“还债,也是赎罪。”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她欠的业债,不是这一世就能还清的。”
“这辈子二十一年,不过是还了个零头。”
二虎喃喃道:
“那她下辈子……”
“下辈子还得继续还,不过上辈子那些苦,也会折算进去,减轻一些。”
陈默停顿了一下:
“这世界就是一本巨大的账簿。每一笔都记着,一分不差,只是时候未到。”
二虎揉了揉脸,脸色有些复杂。
“那成哥,我问你个事儿。”
“说。”
“我经常看到一种人,就是那种从小吃斋念佛的老太太,一辈子与人为善,最后偏偏落个凄惨结局。”
“子女不孝,疾病缠身,穷困潦倒,怎么好事都轮不到她。”
二虎皱起眉头:
“这又是怎么说?你不是说行善积德,自有福报吗?”
陈默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这辈子行善,积的是下辈子的德。”
“但这辈子受的苦,还的是上辈子的债。”
“这两件事,不在一个账本上。”
二虎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陈默便慢慢解释:
“打个比方。”
“一个人上辈子欠了别人一百万两的债,这辈子投了个善胎,勤勤恳恳做好事,一辈子攒下来,算是还了二十万两。”
“可他上辈子欠的那一百万两,只还了五分之一,剩下的债主还在追。”
“所以他这辈子,依然过得苦,依然受难,依然得不到善终。”
“不是上天不公平,是账还没平。”
二虎张了张嘴,喃喃道:
“那他下辈子……”
“下辈子带着这辈子攒的二十万两功德入账,少还一些,日子便能好过一点。”
“如此一世一世,慢慢减。”
陈默喝了口茶:
“反过来也一样。”
“你看那些生来富贵、横行乡里的恶人,以为老天爷瞎了眼?”
“不是。”
“是他祖上积德,或是他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辈子先享。”
“但他这辈子造的孽,一笔一笔都在账上压着,等享完了福,就该还了。”
“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继续。”
“所以!”
陈默淡淡收尾:
“人活着,说到底,是在一个巨大的因果世界里轮转。”
“没有谁能真正逃掉,无非是早还晚还的问题。”
铺子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二虎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化,时而皱眉,时而若有所思。
良久,他长叹了一声。
“唉……希望那个周小花下辈子能少受点苦。”
“也希望他们一家三口,身上的业债早点还清。”
陈默端着茶杯,看着昏黄灯光下那块小小的木凳,没再说话。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时间来到了第二天夜里,十二点整。
白事铺里点着两盏昏黄的油灯,木质的陈设和满架子的各色冥具在光影里沉默着,透出一股岁月浸透的老旧气息。
二虎在后堂里整理新到的一批黄纸元宝,手上糊着浆糊,嘴里小声嘟囔着今天的进货账目。
他最近迷上了用一本破旧的账本记流水,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夹着他自创的各种简写符号,旁人看了一头雾水,他自己却如获珍宝。
陈默坐在前堂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正用一支毛笔在书页边角作批注。
他批注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字要停顿半晌,才落下去。
便是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