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握着毛笔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却侧了侧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白事铺门口停住了。
沉默了约莫五六秒,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高大,皮肤黝黑。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工作服,上衣口袋上绣着某货运公司的标志。
手背上布满了厚茧和陈年的小口子,那是常年握着方向盘留下的印记。
他进门的时候,眼神先是扫了一圈。
看到那些形形色色的白事用品,脸上却没有外人常有的那种避讳和不自在。
陈默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道眼不动声色地扫过来人。
就这一眼,他心里微微一沉。
眼前这个男人,面庞消瘦,眼眶深陷,两只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真正让陈默眉头轻蹙的,是这个男人的肩膀上方。
在常人看不见的层面,那里附着一团浑浊诡异的气息。
那气息的颜色介于灰白和青之间,死死贴着他的后颈和左肩,久久不散。
冤魂缠身。
而且缠得不轻。
陈默放下毛笔,表情不变,声音平静:
“找什么?”
那男人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低沉:
“我……听人说,这儿有一种香。”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问事用的香。”
陈默眼神微微一凝,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冥香?”
“对。”
男人点点头:
“就是那个!”
陈默不紧不慢地合上古籍,放到一旁,站起身来。
“有,三千块钱一炷。”
男人听到这个价格,没有讲价,也没有任何迟疑。
他把手伸进工作服内口袋,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数出三千块钱,整整齐齐压在柜台上。
“给我来一炷。”
陈默看了看那叠钱,又看了看男人的眼睛。
那是一种彻底走投无路的眼神。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从柜后取出一炷冥香,放在柜台上的铜制香炉里,递给男人一根细长的火柴。
“点上。”
男人接过火柴,手有些抖,他擦了两下才点着,将那炷冥香引燃。
淡淡的烟雾从香头袅袅升起,在铺子里散开,带着一股幽微的古木香气。
陈默重新坐下,手指交叠,靠在椅背上,不急不缓地开口:
“说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男人在香炉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陈默也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着,没有着急催促。
终于,男人缓缓开口了:
“我叫陆毅,跑了二十多年的长途货运。”
“我……好像出事了。”
他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神里有一种扭曲的挣扎。
“大概在四十三天前,我撞到了一个人。”
说到这,铺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二虎在后堂里的翻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深了一分,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
陆毅闭上眼睛,咬了咬牙:
“然后我跑了。”
“那天夜里两点多,我走的是盘龙岭那段山路。”
“下着大雨,能见度很低。”
“我跑了这条线十几年了,路熟,当时就没减速。”
“结果过了那个急弯,突然路中间站着个人!”
“那是一个女的,穿红色外套,就站在路中间。”
“我踩了死刹车,但还是……蹭上了。”
陆毅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过应该不重,就侧面擦了一下,她被弹到了路边。”
“我把车停下来,下去看她躺在地上,还有意识,在叫我,说帮帮我,帮帮我……”
他用力闭了下眼睛。
“然后呢?”
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
“然后我……”
陆毅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不由得小了许多:
“我看见她伤得不算重。”
“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打120,但那鬼地方根本没信号。”
“最近的镇子,要开四十分钟。”
“这些都可以克服。”
陈默没有起伏地说,似乎对眼前之人有了一些看法。
陆毅沉默了片刻。
“我……那时候车上拉的货超载了。”
“要是送她去医院,就得过检查站,被查到了,罚款不说,驾照也得扣。”
“我那时候已经扣了六分了,再扣,这趟活儿就得黄。”
“而且……我老婆刚做了手术,家里还有个读初中的儿子……”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陈默没有评价,只问:
“你把她怎么了?”
陆毅听到问话,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把她……挪到了路边。”
“那边有个废弃的护栏,有遮挡,不那么显眼。”
“我寻思路边那么多过路的车,天亮了肯定有人看到……”
“可是我错了。”
“她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大雨下了一整夜,她……她失血过多,没熬过去。”
铺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什么时候,二虎悄悄地从后堂帘子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眼神复杂地看着陆毅的背影。
陈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
“现在怎么了?”
“现在……”
陆毅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接近崩溃边缘的疲惫:
“现在我每天晚上,在那段路上,都能看见她。”
“几点?”
“两点半,前后不差五分钟。”
陆毅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就站在我当时把她挪到的那个地方,穿着那件红外套,浑身湿透。”
“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不动,就盯着我看。”
“每次都会出现?”
“每次。”
他呼吸有些急促了:
“我试过绕路走,绕不开。”
“换了另一条路,她还是出现在那儿。”
“好像不管我走哪,那段路都会出现。”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最近这七八天,她不只在路上出现了。”
陈默眼神微微一动:
“怎么说?”
陆毅哆嗦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让他极度恐惧的事情:
“昨天晚上,我到了盘龙岭那段路。”
“跟往常一样,两点半,她出现了,站在路边。”
“我当时强撑着没停车,从她旁边开过去……”
“然后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居然坐在我后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