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男人,身形瘦削。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
工作服的胸口处,隐约印着市第一殡仪馆的字样。
他把头埋在双膝之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仿佛在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
而在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包袱。
从轮廓上看,似乎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似乎是听到了汽车轰鸣的声音,那个人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缓缓抬起头来。
路灯那惨白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显得极其骇人。
那是一张几乎没有任何血色的脸,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之色,就像是……
就像是一个已经死去多日,刚刚被挖出来的尸体。
看到陈默等人的瞬间,男人的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望。
他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上站起来,因为站得太急,还险些被自己的脚绊倒。
“陈……陈掌柜!您可算回来了!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男人几步冲到陈默面前,声音无比沙哑刺耳。
二虎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吓了一跳,本能地跨前一步。
挡在陈默身前,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卧槽,你谁啊?”
“大半夜的扮鬼吓人?”
“站那别动啊,再过来我一铲子呼死你!”
“我……我不是鬼!我是活人!我是殡仪馆的化妆师,我叫龚平!”
自称龚平的男人慌忙摆手,眼泪混杂着冷汗从他脸上滑落,冲刷出两道滑稽的痕迹。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语气急促而混乱:
“我是来买香的……不,我是来求命的!”
“陈掌柜,我听人说,您这儿不仅卖死人的冥香,还能处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您一定要帮帮我,再不帮我,我今晚就死定了!”
陈默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视线在龚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龚平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死气上。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
“进来说吧。”
陈默没有多问,绕过龚平,伸手掏出钥匙,打开了白事铺的木门。
随着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
店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各种中药材混合的奇特香味。
这种味道平日里让人觉得宁静,但在此时此刻,却平添了几分诡异的氛围。
龚平抱着他那个黑布包袱,像是个惊弓之鸟一样,缩头缩脑地跟着走了进来。
二虎去后面烧水了,刘萱和阿娅则是坐在旁边的竹椅上。
两人有些好奇又有些紧张地打量着这个深夜来客。
“坐吧。”
陈默走到柜台后面坐下,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龚平不敢坐实,只是屁股挨了点椅子边。
双手死死地抱着那个黑布包袱,身体依旧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说吧,遇到了什么事。”
陈默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龚平接过水杯,却连喝一口的心思都没有,只是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陈掌柜,我……我是在殡仪馆负责给死人整容化妆的。”
“我做这行五年了,按理说,什么奇奇怪怪的尸体我都见过。”
“可……可昨天晚上遇到的事,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说话的勇气,眼眶里的红血丝因为激动而显得更加骇人:
“昨天晚上九点多,馆里送来了一具女尸。”
“死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听说是在城郊的护城河里淹死的。”
“送来的时候,身体都有些泡发了,脸上全是泥沙和水草。”
“这种溺水死的人,相貌一般都很难看,家属要求我们尽量把她画得好看一点,好体体面面地走。”
“因为是加急的单子,昨晚就我一个人值夜班,我就在化妆间里给她化妆。”
龚平说到这里时,牙齿开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我帮她清理了脸上的污垢,然后开始打底、上妆。”
“可就在我准备给她画口红的时候,突然……化妆间里的灯闪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电压不稳,没当回事。”
“可等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我一低头。”
“却发现躺在美容台上的那个女尸,她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睁眼?”
二虎此时端着一壶热茶走了出来,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
“死人肌肉痉挛,或者死前有怨气没咽下去,睁眼的事情我听陈哥说过。”
“这叫尸变,但也可能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吧?”
“不……不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龚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的哭腔:
“如果只是睁眼,我还不至于吓成这样!”
“当时我吓了一跳,正准备用手把她的眼皮合上。”
“可就在我的手碰到她眼皮的瞬间,我看见……”
“我看见她的嘴角,竟然往上咧了咧,对我露出了一个非常诡异的笑容!”
“然后呢?”
刘萱也忍不住出声问道,身体下意识地往陈默的方向靠了靠。
“然后……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龚平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甚至咬出了血迹:
“她拉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冷冰冰的。”
“她说……她说,小龚师傅,谢谢你把我画得这么漂亮。”
“可是,口红的颜色,我不太喜欢。”
“你今天晚上,能去我家,帮我重画一下吗?’”
整个白事铺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茶壶里水汽蒸腾的呼呼声。
一个死人,在化妆的时候,拉着化妆师的手,问他能不能去她家里重画口红?